双月刊

CHURCHCHINA

2018年11月第6期 总第74期

Nov. 2018

www.churchchina.org

1. 目 录

卷首语

教会——上帝在基督里拯救行动的外在展现 / 本刊编辑部

本期焦点

拒做滚石! / 小理查德• 伽芬（Richard B. Gaffin Jr.）

教会的治理 / 伯克富（Louis Berkhof）

“神所挂念的是牛吗？”——从申命记看教会共同体的信仰-伦理原则 / 凯若思

当冬天近了，麦子正向下扎根 / 本刊编辑部

在东方，探求教会与国家的边界 / 江登兴

关于教会论你应该读的书 / 马特·詹森（Matt Jenson）

讲道释经

沉默的救主——诗篇13、14 篇释经讲道 / 徐震宇

教会建造

十架是所信，教会是我家——美佳的所信与她的教会 / 悦瀚

神学探讨

魏司坚：两个世界之间 / 小詹姆士• T• 丹尼森（James T. Dennison Jr.）

历史回顾

内地会宣教士首次陕甘拓荒之旅 / 亦文

封三

真教会的特征 / 约翰• 加尔文（John Calvin）

2. 卷首语

教会——上帝在基督里拯救行动的外在展现

文/本刊编辑部

“主乃活石，固然是被人所弃的，却是被上帝所拣选、所宝贵的。你们来到主面前，也就像活石，被建造成为灵宫，作圣洁的祭司，藉着耶稣基督奉献上帝所悦纳的灵祭。”（彼前2:4-5）

依据经文，人必然弃绝主耶稣基督。反而是上帝拣选、宝贵主耶稣。教会也并非是因人拣选、宝贵主耶稣而成。教会的形成有两个特征：首先，信徒须来到主面前，主乃活石，信徒也就像活石；其次，信徒并非主动、而是被动地被建造成为教会。这样的教会，向着神，是灵宫，是神的殿、神的家；向着人，作祭司，藉耶稣基督献祭。

神的话，剥夺人的自以为义。神的话，要求教会认出惟独来自上帝、单单在基督里的拯救行动。连于“活石”者被建造，弃“活石”者为“弃石”。上帝在行动！人的回应，理应是“不动”。如同示玛篇所说：“以色列啊，你要听！”敬畏、静听，才能有蒙恩、爱主、委身与跟随。

只可惜，家庭教会对于教会论与教会建造“听”得太少。诸多传道、同工熟悉基督论与救恩论、预定论，但是教会论呢？“系统神学教材中的一册，和神论、基督论与救恩论有一定的关系，但似乎理不清楚。”在向弟兄姐妹解释教会建制，勾勒理想的、外在展现的教会形态时，长执同工或许会参考教会论的说辞，但在牧会者的内在信念中执着的，或许是教会版的“黑猫白猫”论、“摸着石头过河”论，及各自不同的“教会梦”。但是，上帝的行动是什么？牧会者心目中，使教会展现为理想形态的行动者是谁？教会，如何是上帝在基督里拯救行动的外在展现？

因此，本期以“教会论与教会建造”为封面主题组稿。继伽芬的《拒做滚石！》破题之后，《教会的治理》、《“神所挂念的是牛吗？”——从申命记看教会共同体的信仰-伦理原则》提出教会要“照着山上所指示的样式”建造，其要遵循的原则是照着圣言所启示，其方法是释经。《当冬天近了，麦子正向下扎根》、《在东方，探求教会与国家的边界》，两篇文章观点略有不同，但都是国内一线牧者们基于教会论思考教会如何回应当前处境的尝试，祈愿主内同工们也在阅读时倾听、对话、思考，于神在基督里的拯救行动中蒙恩、合一。最后是译介的一份关于教会论的书单。

诗人说：“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家庭教会在关涉公共神学的教会论与教会建造方面，还有很多的研究、讨论与探索工作要做，希望本刊这一期主题文章，能引起众位牧者、同工在这一议题上更深的思考。

3. 拒做滚石！[1]

文/小理查德•伽芬（Richard B. Gaffin Jr.） 译/非比 校/江文宇

教会是什么？教会的目的是什么？我属于教会意味着什么？——这些都是长期存在的问题，每一代基督徒都需要预备好给出有见地的答案。这种预备极其重要，不仅因为我们是耶稣基督的信徒，而这些问题的答案对于我们的身份认知至关根本；还因为在每一代人中都会冒出一些错误的答案，以各种方式误导教会，模糊教会的身份。

新约中有一段关于教会的关键经文，即彼得前书2:4-5。我们反思这段经文的教导，可以用一种反差对比的方式，即注意并强调教会“不是”什么。我们可以说，这段经文指给我们看：教会并非由滚石构成（信徒不是滚石！）。以下从两种意义上来说明这一真理。

建造在基督之上

新约圣经中关于教会的诸般描绘或曰诸种模型中，最爱用的一个就是房屋——教会是上帝的家。教会是上帝这位设计师和大建筑师，在耶稣复活与再来之间，着手兴办的伟大建筑工程（同时特别参见弗2:19-22）。

具体而言，这里彼得说到，信徒和基督同为建筑材料——且就建材而言也是极其特殊的一种——活石。教会这个家的独特之处在于，信徒与基督作为“活石”，形成了“属灵的房屋”（和合本作“灵宫”——译注）。基督徒们要明白，自己是“死在过犯罪恶之中”（弗2:1、5）的石头，被上帝这位拥有至高主权的救主，从充满罪恶的人类荒场乱堆中拾起；是藉着祂的圣灵才得以活过来，与基督同被建造。

但我们一定不要忽略耶稣在这所房子里的特殊地位：祂居首位，祂才是那活石。正如彼得立即补充所言（6-7节），祂是那“房角石”（参见弗2:20）；祂也是教会的根基（林前3:11）。只有当信徒被建造在基督之上时，他们才是和基督同被建造，因为他们依靠于基督，被祂托住。这道理反过来便不成立——基督并不依托于信徒。

基督何以得为根基和坚固磐石，托举教会使之建立于其上？彼得在这一点上讲得很清楚——因着祂的死（2:24）和复活（1:3）。基督之所以是基石，并非因着祂的智慧（虽然祂是一位渊博的老师），也不是因为祂所树立的榜样（虽然我们要“跟随他的脚踪行”，2:21），而是因为祂的献祭，因为祂为我们的罪而死。基督是教会的根基，因为祂为我们做了一件事——那一件绝对必要但我们却无法为自己做到的事，而且祂这赎罪祭只一次献上，便全然成就。

因此，首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信徒并不是滚石；他们是被稳固建造在基督之上的石头，坚立在磐石之上——这磐石就是祂的义。我们已经与耶稣基督联合，没有什么能使我们与祂分离；正如保罗向我们确保，即使死亡本身都不能叫我们与上帝的爱隔绝（参罗8:38-39）。

同被建造

彼得以生动话语描绘的画面，使我们看到另一个方面，即关于信徒非滚石的第二种意义。我们必须充分认识到，这一点与第一点密不可分。

在教会这个家里，就像在任何一间建筑中一样，不仅存在各种正交力，就是向下一直延伸到地基的垂直支撑线，还需考虑各种水平线。任何一幅画面的稳定性，也都要取决于其不同部分之间的横向联结以及交叉关系。

然后，我们必须意识到，我们与基督的关系和我们与其他信徒的关系密不可分。当然两者一定不要混淆，前者是垂直的，后者是水平的。这种混淆在当今常有发生，例如，在这种混乱的观念中，有人会说自己在其他“人”的身上找到了基督，诸如此类（“在我的弟兄身上看见基督”）。这是种严重的混淆，通过否认基督的独一性而毁坏了福音，剩下我们自己靠自我努力进行自救。

然而，还是要说，我们与基督的关系并不是孤立的。属乎基督就是属乎祂的教会。要被建造在基督之上，就必须与其他信徒一起同被建造。“在基督里”是“彼此”同在。你绝不可能脱离其他人而单独被建造。

这段经文对荼毒当代基督教的个人主义来说，是一个清楚具体的、明确无误的挑战——至少在西方是如此。一个太过寻常的现状是，当福音派基督徒听到“教会”这个词时，他们主要地、甚至排他地认为那是一处场所，一间我每周进一次（也许甚至两次或更多）的建筑，进到里面敬拜上帝并听祂的话语被宣讲。

不要误会。真正的敬拜，以健全的讲道为中心，当然至关重要——这是教会的生命血脉。拿走对道的宣讲，或者甚至是轻视其重要性，教会就会枯干并终归灭没。

话虽如此，在教会中却存在一个根深蒂固的问题，严重损害其果效，那就是有太多人是运作一种“讲道站”模式的教会。彼得向我们描绘的教会不是一种属灵的加油站，好似我每周日把车开进去，为当周余下六日灌满了油，然后驱车离去。教会不是我光顾的一间建筑，而是一座房屋、一个家，且我自身就是这房屋的一部分，甚至我的身份就恰恰取决于我在其中的位置。

尽管人们普遍认为教会是一个社会机构，甚至是颇为重要的社会机构，但教会绝不仅仅是一个社会机构。我们是被上帝的灵感动，自由地回应福音，甘心乐意加入教会。但我们必须明白，最终在最深层意义上来说，教会不是一个志愿团体，而是源于上帝主权的、不可抗拒的行动。

作基督徒是个人的事，但绝不是私人的事；信靠基督是我作为个体必须要做的一件事，但这不是个体独立的行动。那种认为我可以自己独自信，认为我作为一个信徒可以脱离其他信徒而独自发挥作用的观念，在新约中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基督徒不是隐士，教会里也没有属灵独行侠存在的位置。新约圣经中关于教会的教导，其重大前提之一，通过圣经中频繁出现的短语“彼此”和“互相”就充分体现出来。那么，我们需要认识到，正如我们的信条本身所教导的一样（《威斯敏斯特信条》25:2），通常来说教会之外无救恩。

得建造以服事

古谚云：“滚石不生苔。”可在教会里这并非真理。尽管信徒并非滚石，但他们也绝非懒懒散散、无所事事只能长苔藓的乱堆！

教会不是一座陵墓，而是由活石做成。教会也不仅仅是一座令人印象深刻的纪念碑，矗立在那里为过路人观看和欣赏。更确切地讲，教会是一座“属灵的房屋”（“灵宫”），这意味着在这个地方要发生事情。具体来说，教会是要作“圣洁的祭司”，其存在是为了献上“灵祭”。简言之，彼得所描绘的是一座殿。正如耶稣所预言的（约2:19-22），教会这个家是新的也是最终的殿，取代并超越了在耶路撒冷那流于字句表面的、无活泼生命的石头建筑。

我们经常提到“信徒皆祭司”。这是尤其在宗教改革时期重获的伟大真理，是宝贵的福音真理，即罪人来到上帝面前得蒙拯救，不需要依赖于人间的祭司，或基督以外任何其他中保。

这段经文还能使我们从另一种意义上思考信徒的祭司身份，而这一点并不常为人们所认识。藉着基督，所有的信徒都是祭司，不仅因为他们可以直接到上帝那里，而且因为他们对上帝的事奉。所有基督徒，而不只是其中一些人，都被呼召作为祭司来事奉上帝——这并非某种可选项，而是基于基督徒的基本身份人人如此。只因为我们无法为我们自己得救做任何事（我们也确实什么都没做），我们就被呼召去为我们的救主做一切事情。作为活石就要靠着圣灵内在的大能，如此才能够献上灵祭。

显然，灵祭的内容是全方位的。没有理由将其限制在基督教活动的某个特定领域，而是要包括上帝叫我们为祂做的一切事情。这是一种全面看待基督徒生活的方式。

但是，所献这祭的核心，或许也是彼得在写信时最关切的，正如我们所引经文前几节所写到的：“你们既因顺从真理，洁净了自己的心，以致爱弟兄没有虚假，就当从心里彼此切实相爱。”（彼前1:22）

此处“你们洁净了自己的心”并非主要指向伦理的更新或者道德败坏的消除，甚至也许根本不是指这些。此处的语言是关乎圣礼的，带有旧约的背景，描述的是承接祭司圣职。因此，我们可以合理地解释作“你们既被分别出来作祭司……，就当彼此相爱……”这样，此处与我们所查考经文的直接关联就不容置疑了：我们可以说，灵祭开始于，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存在于，对其他基督徒待之以爱的过程中。

就此关联而言，至少需要强调两点。

首先，彼得生动话语描绘的画面适用于教会的各个层面。其指向的是在所有时代、所有地方的一个整体的普世教会。就我们的经验所限而言，其最具体、最直接的体现，是在于地方会众。我得被建造，而与我最接近的其他活石，那些最直接与我相邻的活石，就是那些我在聚会敬拜和生活中与其有（或应该有）持续联系的活石，因为我只是这聚会敬拜和生活的一部分。灵祭“始于家里”。

第二，就灵祭而言，其所呼召的爱不是模糊不确定的，这一点也是在圣经经文中一以贯之的。这爱不仅仅是一种态度或感觉，不仅仅是对待他人的一种“暖意”（尽管这种暖意经常包含在其中）。更确切地说，就像上帝对祂百姓的爱一样，这爱是通过具体行动将自身表达出来。这爱是恒久不懈、竭尽全力地使别人得益处（林前13:4-7）。灵祭是对上帝和他人的一种自我牺牲的爱。因为基督徒不是滚石，他们是要彼此服事。

从心里彼此相爱，永不止息。这很难，非常难——尤其是当我们彼此认识的时候。我们不可避免地在别人身上发现许多不可爱、缺乏吸引力和难以相处的地方，正如他们在我们身上发现的一样。那么，我们可能会问：如此献上灵祭的祭司事奉，谁能胜任？

当然，答案是我们当中没有人可以胜任。就我们自己而言，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秘诀”。这就是为什么新约的信息不是一番关于“更加努力”的励志演讲，也不是关于积极思考或“自尊心”的信息；而是福音，是关于我们在基督里到底是谁的好消息，是关于上帝在基督里将教会建造为何种样式的好消息。

最后，请记住，在所有这些方面，福音及其果效都处于紧要关头。因为今天，世界仍一如既往地观看着，即使有时可能是无意识地观看，试图看看自己和教会之间是否真有差别，看看作一个基督徒是否真那么与世不同。如果世界在教会里看到的，是不和谐、不和睦，是冲突和自我中心这些在世界自身那里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世人又会怎么想呢？

愿上帝赐给我们这个时代的教会一个明确的身份认知——让信徒们看到他们不再是如滚石一般，在自己罪恶带来的死亡中盲目飘摇；而是活石，被坚立在基督之上，并与其他信徒同得建造。当我们在基督里彼此同在，愿祂使我们单单为着祂的荣耀可以有更多的彼此服事。

4. 教会的治理[2]

文/伯克富（Louis Berkhof）译/随真 校/诚之

推荐语：今天有越来越多国内的教会开始认识到建制的重要性，也开始积极地建立教会的体制。不可否认，这一对教会建制热心的背后，有着国内教会对教会论越来越多的重视，与大公教会连接与继承的渴望，以及认识到教会建制与牧养具有极其重要的相关性。然而，就笔者有限的观察，不少教会在建制过程中，却受到经验主义或实用主义的影响，即基于过去的经验实践，或基于实用考虑，而缺乏认真的询问：主基督要建造怎样的教会？毕竟，教会真正的治理者，不是教会的同工，或者教会全体会友，而是教会的元首和君王基督耶稣。基督是否有授权教会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建立体制，还是基督作为君王已经为教会设立了一套体制，教会必须按照这套体制来建造？换言之，作为主的会幕和圣殿，教会可以按照私意出于所谓的“好心”建造，还是必须按照“山上所指示的样式”？实际上，这不仅涉及到教会的建制，也涉及到教会如何面对自己所处的外在环境。特别在当前各地教会都在遭受不同程度的逼迫的背景下，教会在治理和牧养上该如何回应才合乎主基督心意？教会可以从实用的角度或以结果为导向来回应吗？还是必须按照主的教训去行？这是今天教会需要迫切弄清楚的问题。伯克富的系统神学中有关“教会的治理”这一章，可以帮助我们认识合乎圣经的教会治理应当如何进行，愿我们都可以按照主基督自己所启示的教会治理模式来治理主的教会，建造主的圣殿，而不是“各人任意而行。”——大牛弟兄

一、有关教会治理的不同理论

1、贵格会和达秘派的观点

贵格会和达秘派（Darbyites）拒绝一切形式的教会治理，他们认为这是原则问题。根据他们的观点，一切外在的教会体制必然导致腐败，并且会造成与基督教精神相反的结果。外在的教会体制以牺牲神的作为为代价，抬高人为因素。它忽视神赐下的圣灵恩赐，并代之以人所设立的职分，因此提供给教会的只是人类知识的空壳，而非圣灵的生命交通。因此，他们认为组建有形教会不仅是不必要的，而且是有罪的。因此，教会的职分被他们完全忽略，而在公共崇拜中，每个人仅仅随从圣灵的感动。在这些教派中这种明显的倾向，清楚地证明了神秘主义的酵，也必须被视为对英国国教中的等级制度和形式主义的反动。但在美国，一些贵格会人士也经常按立牧师，他们的敬拜仪式也和其他的教会非常相像。

2、伊拉斯特体制

伊拉斯特派（Erastians）是以伊拉斯特（Thomas Erastus, 1524-1583）的名字命名的。他们将教会视为一个社群（society），其存在和形式来自国家所制定的规章。教会中的圣职人员（officer）仅仅是圣言的教导者或宣讲者，除非从国家官员那里获得授权，他们没有任何权力或权势来管理教会。治理教会、执行纪律和开除教会会籍都是国家的职务。教会的谴责就是民事的刑罚，尽管其执行是交托给教会中合法的圣职人员。这个体系已经被应用在英格兰、苏格兰和德国（路德宗教会）。它与耶稣基督是教会之首的基本原则相冲突，也不承认一个事实：在起源、主要对象、所行使的权力和此权力的施行上，教会和国家都是不同且彼此独立的。

3、圣公会的体制

圣公会信徒认为基督是教会的元首，已经将教会的治理权直接地、完全地委托给一个教士团或主教团，作为使徒的继任者；基督设立这些主教成为一个分开的、独立的、自我接续的教团。在这种体制中，信徒群体（coetus fidelium）绝对不能参与教会的治理。在最初的几个世纪中，这就是罗马天主教采用的体制。在英格兰，这个体制与伊拉斯特体制结合在一起。但是圣经并没有授权这样一种分开的、由高等神职人员组成的教团；他们拥有与生俱来的任命权和管辖权，因此都不代表一般的会众，他们的职分也绝不是来自会众。圣经清楚地表明，使徒职分不具有永久性。使徒确实形成一种明显不同的、独立的等级，但治理和处理教会事务并不是他们的特殊工作。他们的职责是将福音带到未曾听闻福音的地区，建立教会，然后从会众中指派其他人来担负治理这些教会的职责。到了第一世纪末，使徒职分已经彻底消失了。

4、罗马天主教的体制

这是主教制带出的逻辑结论。罗马天主教的体制假装自己不仅是使徒的继任者，而且是彼得的继任者，认为彼得在使徒中具有最高的地位，因此彼得的继任者是基督特别的代表。罗马教会在本质上是一种绝对的君主制，受一位无误的教皇所统管，教皇有权裁定并制定教会的教义、敬拜和行政。在教皇之下，有较低的阶层和教团，他们被赋予特殊的恩典，他们的职责是治理教会，严格地向他们的上司和罗马教宗负责。在教会的治理上，民众没有任何的发言权。这种制度也与圣经相抵触：罗马体制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即彼得有至高的权位；但圣经完全不承认这一点，而且显然承认民众在处理教会事务上有发言权。此外，罗马天主教宣称，从彼得的时代直到今日，有一个不曾间断的继任统绪，这显然与历史不符。无论从释经学还是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教皇体制都是站不住脚的。

5、会众制（Congregational System，或译为公理制）

这种体制也被称为独立制（independency）。根据这种观点，每一个教会或全体会众都是完整的教会，独立于所有其他的教会之外。在这种教会中，治理权完全落在教会成员的手中，他们有权管理自己的事务。圣职人员仅仅是本地教会的工作人员，被指派作教导和执行教会中的事务，但是除了拥有作为教会成员的治理权之外，没有其他的治理权。如果认为不同教会的彼此相通是有利的（有时候会有这种情况），这种团契相通就会体现为教会会议，以及地区或省级的会议，这当然是考虑到这些教会的共同利益。但是这种联属的身体所采取的行动，被认为只是咨询式的和宣告式的，它们对任何特定的教会都不具有强制力。这种“民众治理”（popular government）的理论，使教会职事的职分完全取决于百姓的行动，这显然与我们从圣经上学到的不符。此外，这种认为每一个教会都独立于所有其他教会的理论，无法体现基督教会的合一，而且具有一种使教会解体的果效（disintegrating effect），为教会治理中的各种专制武断开启了一扇大门。地方教会的一切决定都无法上诉。

6、国家教会制（National-Church System）

这种制度也被称为合议制（Collegial system），它取代了辖域制（Territorial system），是在德国——尤其是由普法夫（C. M. Pfaff，1686-1780）——发展出来的，之后被引进荷兰。这种制度是从一个假设出发的，即教会是一种志愿的联合组织，等同于国家。个别的教会或教会群体，仅仅是同一个国家教会的分支。教会的原始权力属于一个国家性的组织，这个组织有权管辖地方上的教会。这恰恰是长老制的反转，根据长老制，教会的原始权力属于由教会长老组成的合议会（consistory，或译“小会”）。辖域制认为国家拥有与生俱来的权利，可以改革公共崇拜、判定关于教义和行为上的纠纷，并召开会议，而合议制仅将监管权当作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利归给国家，而将所有其他的权利（也就是国家插手教会事务的权利），视为教会以默许的方式或借着正式的条约授予国家的权利。这个体制完全不理会地方教会的自主权（autonomy），忽视地方教会自治的原则，也忽视地方教会直接对基督负责的原则，这会引发形式主义，并透过一些形式上的、地理上的界线，捆绑一个表面上是属灵的教会。这种体制类似于伊拉斯特体制，自然最能符合今天的极权主义国家观念。

二、改革宗或长老会体制的基本原则

改革宗教会并不认为，他们的教会治理体制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是由神的话决定的，但是他们确实断言，其一切的基本原则都直接源自圣经。他们并未宣称，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具有神圣权柄（jus divinum），而是宣称这个体制大体上的基本原则具有神圣权柄，并且非常乐意承认，这个体制的许多细节都是根据权宜之计和人类的智慧决定的。从这点可以推论说，尽管教会的总体结构必须严格地维护，其中的一些细节可以透过适当的教会程序来改变，是基于慎重的缘故，例如教会的总体益处。以下是最基本的一些原则。

1、基督是教会之首，也是教会一切权柄的来源

罗马教会认为，维护教皇是教会之首这项教义是最为重要的。而改教家们主张并捍卫的立场，与罗马天主教的主张完全相反，改教家们认为基督是教会唯一的元首。然而，他们没有彻底避免一个危险，即或多或少地认为国家的权柄高于教会。因此长老会和改革宗教会随后必须打另外一场战争，也就是为耶稣基督的元首身份（Headship，或译为元首权）作战，抵挡国家那毫无根据的侵害。这场战事首先从苏格兰开始，之后扩展到荷兰。这场战事乃是对抗外在的权势，例如：教皇、国家或国王，因为他们都宣称自己是有形教会的元首；这个事实清楚地表明，参与这场战争的人，是特别致力于确立并维护基督是有形教会唯一合法的元首，因此基督也是教会至高的立法者和唯一的君王这个立场的人。很自然地，他们也承认，基督是无形教会“具有生机的”（organic，或译为有生命的）元首。他们意识到这两者是不可分离的，但是，既然教皇和国王都不能宣称自己是无形教会具有生机的元首，这点并不真的是争议的要点。华尔克（Walker）向苏格兰的教师们致敬说：“他们的意思是，基督才是教会真正的君王和教会的元首；教会是一个有形的组织，基督透过祂的律例、典章、神职人员、一切的能力来统治她；正如大卫或所罗门真正地、按照字面地统治旧约的圣约子民。” [3]

圣经教导我们，基督是万有的头/元首，祂是宇宙之主，不仅仅是因为祂是三位一体的第二位格，更是因着祂的中保职分（太28:18；弗1:20-22；腓2:10-11；启17:14，19:16）。然而，在一个非常特殊的意义上，基督是教会的头/元首，教会是祂的身体。基督和教会之间有一种生命的、具有生机的关联，基督以自己的生命充满教会，以属灵的方式掌管教会（约15:1-8；弗1:10、22-23，2:20-22，4:15，5:30；西1:18，2:19，3:11）。前千禧年主义者宣称，只有在这种意义上，基督才是教会的元首，因为他们否认我们改革宗列位先辈坚决主张的观点，那就是，基督是教会的君王，因此基督是在教会里所承认的唯一的至高权威。然而，圣经清楚地教导，基督是教会的元首，不单是因为基督与教会之间的生命关联，也因为基督是教会的立法者和君王。在具有生机和生命的意义上，基督主要是（尽管不单单是）无形教会的头——无形教会构成了基督属灵的身体。但基督也是有形教会的头，祂不仅是具有生机意义上的教会之首，更因为基督有权柄统治教会（太16:18-19，23:8、10；约13:13；林前12:5；弗1:20-23，4:4-5、11-12，5:23-24）。基督对有形教会的元首身份，是父神因着基督的受苦所赐予祂的治理权的主要组成部分。基督的权柄体现在以下几点上：(a) 基督设立了新约教会（太16:18），因此，与我们这个时代许多人的观点不同，教会不仅仅是一种自愿的社群，以教会成员的同意为她唯一的保证。(b) 基督设立了教会必须施行的恩典媒介，也就是圣道和圣礼（太28:19-20；可16:15-16；路22:17-20；林前11:23-29）。在这些事务上，没有其他人有立法权。(c) 基督将教会章程和一切圣职人员赐予教会，为他们披上神圣的权威，好叫他们能够奉基督的名说话并行事（太10:1，16:19；约20:21-23；弗4:11-12）。(d) 当教会为敬拜而聚集，并透过圣职人员说话和行事时，基督就在教会当中。保证他们带着权威说话和行事的，正是身为君王的基督（太10:40；林后13:3）。

2、基督以祂君尊的圣言为媒介，执行自己的权柄

基督的统治并非在各个方面都与地上的君王类似。基督不是靠武力统治教会，而是在主观方面借着祂在教会中运行的灵，并在客观方面借着作为权柄标准的神的圣道来治理教会。所有信徒都应当无条件地顺服君王的话。由于基督是教会唯一的、至高主权的统治者，唯有祂的话才算是绝对意义上的律法。因此，教会中一切的专权都是走私货。没有任何的统治权可以独立于基督之外。罗马教皇应当受到谴责，因为他宣称自己是基督在地上的代理人，实际上却取代基督，用人的发明取代基督的圣言。教皇不仅将传统放在和圣经同等的地位上，并且宣称自己在传统和圣经上是无误的诠释者，宣称他在信仰和道德问题上是坐在宝座上（ex cathedra）说话的。圣经和传统也许是信仰间接的法则，但教会的教导却是信仰的直接法则，因为教皇的无误性确保了教会教导的无误。[4]教皇的话就是神的话。但是，尽管基督的确借着圣职人员在教会中执行自己的权柄，但这一点却不能被理解为基督将权柄转移给祂的仆人们。在每一个世代中，基督都亲自统治教会；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基督乃是把教会中的圣职人员当作自己的官能，圣职人员并没有绝对或独立的权力，只拥有派生的、服事教会的权力。

3、基督是君王，祂赐给教会权力

这里产生一个相当微妙的问题，那就是：教会权力最首要和真正的对象是谁？基督最先将这种权力赐给谁？罗马天主教和圣公会的回答是：特殊阶级的神职人员，有别于教会中的一般成员。一些杰出的长老会神学家也持这种观点，例如卢瑟福（Rutherford）和贝利（Baillie）。独立教派（Independents）的理论与这种观点恰好相反，他们认为教会的权力乃是授予教会全体，神职人员仅仅是作为整个身体上的一些官能。伟大的清教徒神学家欧文，采用了这种观点的修正版。近年来，一些改革宗神学家显然支持这种观点，尽管他们不接受独立教派的分离主义（separatism）。然而，还存在另一种观点，代表两种极端之间的中庸之道，这种观点似乎更值得受到偏爱。根据这种观点，基督将教会权力托付给整个教会，也就是既赐给了普通成员，也赐给了圣职人员；但是除此之外，圣职人员领受了的是更大程度的权力，以便执行他们在基督教会中相关的责任。他们同享基督赐予教会的原始权力，并且以圣职人员的身份领受直接来自基督的权柄和权力。他们不只是会众的代理人或特派员，而是会众的代表。老派的神学家们经常会说：“教会一切的权力，在主要的实践上（in actu primo），或在根本上，是在于教会本身；而在次要的实践上（in actu secundo），或者在权柄运用上，是在那些特别为此蒙召的人身上。”佛依狄（Voetius）、吉列士比（Gillespie）（在他论教会仪式的著作中）、班纳曼（Bannerman）、波蒂奥斯（Porteous）、巴文克和魏司坚，基本上都采用这种观点。

4、为了在教会中具体执行这个权力，基督为教会提供了代议机构（Representative Organs）

尽管基督将权力托付给整个教会，祂也为教会预备了代议机构，好叫这个权力可以按照正常的、具体的方式获得执行，这些代议机构是为维护教义、敬拜和纪律而被分别出来的。教会的圣职人员是会众借着投票选出来的代表。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从会众那里领受权柄，因为会众发出的呼召只不过是证实主亲自发出的内在呼召；他们的权柄乃是从主那里领受的，他们必须向主负责。他们被称为代表，仅仅是表明他们是由会众拣选的，以担当他们的职分，这并非暗示他们的权柄是从会众那里获得的。因此，他们不是仅仅用来实现会众愿望的代理人或工具，而是治理者，他们的责任是殷勤地理解并应用基督的律法。同时，他们有义务在重要的事务上寻求会众的认可或同意，承认在整个教会里授予的权力。

5、教会的权力主要存在于地方教会的治理机构（Governing Body）

改革宗或长老会的教会治理，其中一项基本原则是，教会的权力或权柄首先不是存在于任何教会的整体会众，而仅仅是在次要意义上来自教会的会众、也派生自会众，并且是由地方教会的治理机构所授予的；它原始的中枢是在地方教会的法庭的合议会或小会（session），并藉此转移给一些“大型议会”（major assemblies），例如：长老会系统的区会（classes）、总会（synods）或大会（general assemblies）。因此，改革宗体制尊重地方教会的自主权，尽管它始终认为，这种自主权会因为这个地方教会与同一宗派的其他教会的关联，而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并确保地方教会能够通过其圣职人员拥有最完整的权利来治理教会的内部事务。同时，改革宗体制也坚持主张，地方教会有权利和责任，必须与具有相同认信基础的类似教会联合，为着教义、司法和行政管理的缘故，形成一个更大的组织，并恰当地规定彼此的权利和义务。这种更大的组织无疑为地方教会的自治权加上了一些限制，但是也促进了教会的增长和福祉，确保了教会所有成员的权利，更完满地表现出教会的合一。

三、教会中的圣职人员

在教会中可以区分出不同类型的圣职人员（officers，或译为教会职员）。一个非常笼统的区分是特殊的圣职人员和一般的圣职人员。

1、特殊的圣职人员

（1）使徒。严格来说，这个名称仅适用于耶稣所拣选的十二个门徒和保罗；但是，它也可以用来指某些具有使徒功能的人，他们协助保罗的工作，被赐予使徒的一些恩赐和恩典（徒14:4、14；林前9:5-6；林后8:23；加1:19）。使徒具有特殊的任务，也就是为历世历代的教会奠立根基。接下来所有世代的信徒，只能通过使徒的话与耶稣基督相交。因此，他们是早期教会的使徒，他们也是现今这个时代教会的使徒。使徒具有某些特殊的条件：(a) 他们直接从神或耶稣基督那里接受委任（可3:14；路6:13；加1:1）。(b) 他们是基督生命的见证人，尤其是为基督的复活作见证（约15:27；徒1:21-22；林前9:1）。(c) 他们意识到自己一切的教导都是源自圣灵的默示，无论是口头的教导还是书面的教导（徒15:28；林前2:13；帖前4:8；约一5:9-12）。 (d) 他们有能力行神迹，并且在若干场合中以神迹印证自己的信息（林后12:12；来2:4）。(e) 他们的工作蒙神丰盛的赐福，作为他们的劳苦得到神认可的记号（林前9:1-2；林后3:2-3；加2:8）。

（2）先知。新约圣经也谈到先知（徒11:28，13:1-2，15:32；林前12:10，13:2，14:3；弗2:20，3:5，4:11；提前1:18，4:14；启11:6）。显然，说话造就教会的恩赐在这些先知身上大大得到发展，他们有时候也被用来作为揭开奥秘并预言未来事件的工具。这种恩赐的第一部分在基督教会中是永存的，改革宗教会清楚地承认这个恩赐（先知讲道prophesyings），但是这个恩赐的最后部分具有一种灵恩的（charismatic）、暂时性的特性。他们与一般的牧师不同，因为他们是在特殊的灵感（special inspiration）之下说话。

（3）传福音的。除了使徒和先知，圣经也提到“传福音的”（徒21:8；弗4:11；提后4:5）。腓利、马可、提摩太和提多都属于这一类。我们对这些传福音的人了解不多。他们伴随并协助使徒，有时被差派出去执行特殊的使命。他们的工作是讲道和施洗，但是也按立长老（多1:5；提前5:22），执行教会纪律（多3:10）。他们的权柄似乎比一般的牧师更广，有时候甚至高于一般的牧师。

2、一般的圣职人员

（1）长老。在教会的一般圣职人员中，πρεσβύτεροι（presbyteroi，长老）或ἐπίσκοποι（episkopoi，监督）是最为重要的。前者简单的意思就是“年长的”（elders），也就是长者，后者的意思是“监督”（overseers）。πρεσβύτεροι（presbyteroi，长老）一词在圣经中用来指老人，指称某一等级的圣职人员，与在犹太会堂行使职责的人类似。作为对职分的特指，这个名称逐渐消失，甚至被ἐπίσκοποι（episkopoi，监督）一词所取代。这两个词经常交换使用（徒20:17、28；提前3:1，4:14，5:17、19；多1:5、7；彼前5:1-2）。πρεσβύτεροι（presbyteroi，长老）最先是在使徒行传11:30提到的，但是，当保罗和巴拿巴去耶路撒冷的时候，这个职分显然已经广为人知了，它的存在甚至先于执事职分的设立。最后，在使徒行传第五章的οἱ νεώτεροι（hoi neōteroi，少年人）一词，似乎表明这些职分与πρεσβύτεροι（presbyteroi，长老）的不同。使徒行传经常提到这些词（14:23，15:6、22，16:4，20:17、28，21:18）。有可能长老或监督的职分最先是在犹太人的教会中设立的（雅5:14；来13:7、17），不久以后，外邦人的教会中也开始设立这两个职分。另外几个名称也被用来称呼这些圣职人员，即：προϊστάμενοι（proïstamenoi，“治理的”，罗12:8；帖前5:12）；κυβερνήσεις（kybernēseis，“治理事的”，林前12:28）；ἡγούμενοι（hēgoumenoi，“引导的”，来13:7、17、24）；和ποιμένες（poimenes，“牧师”，弗4:11）。这些圣职人员显然要照管主托付给他们照顾的羊群。他们必须供应、管理、保护羊群，有如神的家本身。

（2）教师。长老原来显然不是教师。起初并不需要专门的教师，因为那时有使徒、先知、传福音的。然而，διδασκαλία（didaskalia，教导/教训）逐渐与监督的职分有越来越密切的关联；但是即使是在那个时候，教师也并未立即构成专门的圣职人员。保罗在以弗所书4:11的陈述，即升上高天的基督赐下“牧师和教师”，是当作同一个类别提到的，清楚地表明这两者并非构成两类不同等级的圣职人员，而是具有两种相关功用的同一类圣职人员。提摩太前书5:17提到“那劳苦传道教导人的”长老，而根据希伯来书13:7，ἡγούμενοι（hēgoumenoi ，“引导的”）一词也是指教师。此外，保罗在提摩太后书2:2督促提摩太，必须把这职分指派给忠心能教导别人的人。随着时间过去，有两种情况造成必须区分只受托治理教会的长老或监督，以及那些同时蒙召作教导的人：(a) 使徒过世后，异端兴起且日益加增，那些蒙召教导之人的职责就越发艰巨，且需要受特别的装备（提后2:2；多1:9）。(b) 由于做工的得工价是应当的（那些从事话语职事的人——这是一种要求他们投注所有时间的全面性的任务——从其他工作中被释放出来，好叫他们能够更加专心地致力于教导的工作）。在写给小亚细亚的七间教会的书信中，被称为ἄγγελοι（angeloi，“使者”）的，很可能是指那些教会中的教师或传道人（启2:1、8、12、18，3:1、7、14）。现今在改革宗的圈子里，传道人与长老一同治理教会，但是除此之外，也要传讲圣道和施行圣礼。为了治理教会，传道人和长老一起制定必要的规章。

（3）执事。除了πρεσβύτεροι（presbyteroi，长老），新约圣经也提到διάκονοι（diakonoi，“执事”，腓1:1；提前3:8、10、12）。根据流行的观点，使徒行传6:1-6含有设立执事职分的相关记录。然而，一些现代学者质疑这一点，他们认为，使徒行传第六章提到的执事职分，要么是一种一般的职分，结合了长老和执事的功用；要么仅仅是一种为特定目的而暂时设立的职分。他们让我们注意到，这七个被选出来的人当中有几位——例如腓利和司提反——显然从事教导的工作；而在安提阿教会为耶路撒冷的穷人所募集的款项，乃是被交付到长老手中。使徒行传11:30完全没有提到执事，如果执事是以一种独立的职分存在，他们自然会是接收款项的人。然而，使徒行传第六章确实可能是指执事职分的设立，因为：(a) 在使徒行传第六章所叙述的事件之前，διάκονοι（diakonoi）这个名称总是用来指一般意义上的仆人，之后随着时日的推移，开始被人用来指那些从事怜悯和慈善工作的人，并且逐渐专门用于这个意思。唯一可以被指定为这个用法的理由，就见于使徒行传第六章。(b) 那里提到的七个人，他们被赋予的职责是恰当地分配因信徒之爱（ἀγάπη［agapē］）所带来的馈送，圣经经常在其他地方使用διακονία（diakonia）一词更具体地描述这种职事（徒11:29；罗12:7；林后8:4，9:1、12、13；启2:19）。(c) 如同使徒行传第六章提到的，对这种职分的要求是相当严格的，在这方面，与提摩太前书3:8-10、12提到的要求相符。(d) 一些反对者认为，执事的职分是到后期才发展的，大概是在监督的职分出现的时候；但我们很难认同这种有趣的观点。

3、圣职人员的蒙召和就职仪式

我们应当区分特殊圣职人员（例如使徒）的呼召和一般圣职人员的呼召。前者以一种不寻常方式、从神那里直接领受呼召，后者则通过一般的方式、透过教会间接蒙召。我们更关注一般圣职人员的蒙召。

（1）一般圣职人员的蒙召。这是双重的呼召：

1）内在呼召。有时候人们会以为，教会职分的内在呼召主要是在于神赐下的一些超自然的迹象（即某种的特殊启示），表明某人蒙召了。但这是不正确的。相反，内在呼召主要是在于神所赐下的一些相当寻常的、护理式的迹象，尤其包括三件事：(a) 意识到被催逼从事神国度中的某种特殊工作，这是因为爱神和神的事业。(b) 确信自己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在理智层面和属灵层面上，能够胜任自己所寻求的这个职分。(c) 经历到神清楚地为实现这个目标铺路。

2) 外在呼召。这种呼召乃是通过教会的媒介临到人的。这个呼召不是教皇发出的（罗马天主教），也不是主教或主教团发出的（圣公会），而是由地方教会发出的。教会中的圣职人员和一般的会众都可以参与这种呼召。教会圣职人员在这个呼召的过程中具有主导地位，但不完全排除会众，这一点从以下经文来看是很明显的：使徒行传1:15-26，6:2-6，14:23。根据使徒行传1:15-26，会众甚至参与在拣选使徒的过程中。在使徒时代，似乎是教会圣职人员引导会众的选择，要他们注意职分所需的必要条件，但教会圣职人员允许会众参与选择的过程（徒1:15-26，6:1-6；提前3:2-13）。当然，在马提亚的例子里，神亲自作出最终的选择。

（2）职员（officers）的就职仪式。与此相关的主要有两种仪式：

1) 按立。这个仪式预先假设就任职分的候选人已经蒙召，并通过了考验。这是长老议会（classis）或长老团（prebytery）的一个行动（提前4:14）。贺治博士说：“按立仪式是教会判断的庄重表达，由那些被指派的人宣布教会的判断——这位候选人乃是真正蒙神呼召，参与这个职事——藉此向会众证实神的呼召。”一般情况下，这种认证是执行教牧职分的必要条件。它可以简单地称为：公开承认和证实候选人蒙召担任某种职分。

2) 按手。按立仪式伴随着按手。在使徒时代，这两件事情显然是同时发生的（徒6:6，13:3；提前4:14，5:22）。在早期教会时代，按手显然暗示两件事情：它象征一个人被分别出来从事某种职分，以及某种特殊的属灵恩赐被授予他。罗马教会如今仍然认为按手包含这两种要素，它实际上赋予接受者某种属灵的恩典，并因此赋予它圣礼的意义。然而，更正教主张，按手仅仅是一种象征，表明一个人被分别出来，在教会中从事教牧职分。尽管他们认为按手是一种合乎圣经的礼仪，对某人施行按手礼是完全恰当的，但他们并不认为它是绝对必须的。长老教会将它当作一种选项。

四、教会议会（The Ecclesiastical Assemblies）

1、改革宗体制中的治理机构（教会法庭Church Courts）

改革宗教会的治理是一种教会议会体制，但其特征究竟是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乃是根据这些议会是从哪个观点来考虑的。这些议会（assemblies）包括教会的合议会（或称小会）、长老议会或长老团（编按：或称中会、区会）、大会、和总会。合议会是由地方教会的传道人（或传道人们）和长老们组成的。长老议会是由某一个地区之内的每一个地方教会中的一位牧师和一位长老组成。然而，在长老教会中，这点稍微有些不同。在长老教会中，长老团是由其统辖范围内所有的传道人和从每一个地方教会中挑选出来的一位长老组成。大会包括从每一个长老议会或长老团选出来的等量的传道人和长老，最后，总会（在长老会的案例中）是由从每一个长老团选出来的同等数目的传道人和长老的代表所组成，而不是像人们所期待的那样，从每一个特定的大会选取。

2、地方教会的代议政体和它的相对自主权

（1）地方教会的代议政体（representative government）。改革宗教会一方面与那些将教会治理权完全交给一个主教或主理长老的教会不同，另一方面，也与那些将教会治理权完全交给一般会众的教会不同。他们不相信任何独裁的统治，无论他是长老、牧师，或者是主教；他们也不相信会众治理。他们挑选治理的长老作为会众的代表，和传道人（们）一同形成地方议会（council）或合议会，以便治理地方教会。当使徒在他们所建立的不同教会中设立长老时，他们很可能是受犹太会堂中令人尊敬的传统所引导，而不是根据任何直接的命令。耶路撒冷教会有长老（徒11:30）。保罗和巴拿巴在第一次宣教旅程所建立的各教会中设立长老（徒14:23）。以弗所教会（徒20:17）和腓立比教会（腓1:1）中显然都有长老在发挥作用。教牧书信反复提到长老（提前3:1-2；多1:5、7）。值得注意的是，经文总是以复数形式提到他们（林前12:28；提前5:17；来13:7、17、24；彼前5:1）。长老是会众选出来的、特别有资格治理教会的人。圣经明显是要表明，会众在挑选长老的事情上可以发表意见，尽管在犹太会堂中的情况并不是如此（徒1:21-26，6:1-6，14:23）。然而，在最后一处经文中，χειροτονέω（cheirotoneō）一词可能已经丧失其原始含义，即借着伸手来任命，而是可能简单地指任命。与此同时，非常明显地，主亲自将这些治理者放在百姓之上，并为他们披上必要的权威（太16:19；约20:22-23；徒1:24、26，20:28；林前12:28；弗4:11-12；来13:17）。会众的挑选仅仅是一种外在的确认，印证主亲自发出的内在呼召。此外，尽管长老是会众的代表，长老的权威并非源自会众，而是源自教会的主。他们奉君王的名治理神的家，并且仅仅向祂负责。

（2）地方教会相对的自主权。改革宗教会的治理制度认可地方教会的自主权。这意味着：

1) 每一个地方教会都是一个完整的基督教会，完整配备着治理教会所需要的一切。从外头强加给教会任何的行政统治，都是绝对没有必要的。不但如此，这种外在的施加与教会的本质也绝对是互相冲突的。

2) 尽管与临近的教会可以拥有一种恰当的隶属或统一的关系，但是并没有破坏地方教会自主权的任何联合。因此，最好不要将长老议会或大会说成是更高的议会，而应当将它们描述为大型的、或更大范围的议会。它们并非代表一个更高的权力，而是代表与合议会拥有的权力相同的权力，尽管行使这权力的尺度更大。麦基尔（McGill）说它们只不过是更高的、更远的法庭。

3) 这些大型议会的权威和特权并不是无限的，而是要受各小会或各合议会的权利限制。它们无权凌驾在地方教会和地方教会的成员之上，不顾合议会在教会章程上的权力；它们不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干涉地方教会的内部事务。当不同的教会紧密联系，就需要以一种教会法规（Church Order）或治理制度（Form of Government）来规范彼此的权利和义务。这就规定了这些大型议会的权利和义务，但也确保了地方教会的权利。一个长老议会（或长老团）或大会可以简单地随己意将一些要求强加在特定的地方教会身上，这本质上是罗马天主教的观念。

4) 地方教会的自主权会受到与它有紧密联系的不同教会之间的关系所限制，以便维护联属教会的共同利益。教会法规是每一个地方教会，通过其合议会的代表庄严签署的某种章程。一方面，这会保护地方教会的权利和利益，另一方面，也保护了联属教会的集体权利和利益。任何一个教会都无权忽视彼此同意、出于共同利益的事务。地方教会有时候甚至会被要求放弃自身的权利，以维护整体教会更大的利益。

3、一些大型议会（The Major Assemblies）

（1）大型议会的圣经根据。同一个地区的众地方教会必须形成一种具有生机的联盟，在圣经中并没有明确的命令。圣经也没有为我们提供这种联合的例子。事实上，圣经将各地方教会描述为个别的实体，没有任何外在联合的纽带。与此同时，圣经所描述的教会的本质特性，似乎又要求有这样的联合。教会被描述为一个属灵的有机体，她所有的组成部分都活泼有力地彼此关联。她是耶稣基督属灵的身体，基督是教会尊贵的元首。这种内在的联合应当以某种有形的方式展现出来，而且在这个不完美的、罪恶的世界中，甚至应当尽可能将这种合一体现在相应的外在组织中，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了。圣经不仅将教会说成一种属灵的身体，也将教会说成一种有形的身体，是圣灵的殿，是祭司，是圣洁的国度。这些语词，每一个都表明教会有形的联合。公理会或独立制的人，以及无宗派主义者，都忽视了这一重要的事实。目前在有形教会里存在的分歧，不应当使我们忽视一个事实，即圣经中某些经文似乎相当清楚地表明，不仅无形教会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有形教会也应是一个统一的整体。Ἐκκλησία（ekklēsia）这个词的单数，用于比纯粹的地方教会更广意义的有形教会（根据目前公认的版本的徒9:31；林前12:28，也可能包括林前10:32）。在哥林多前书12:12-50 节和以弗所书4:4-16 节对教会的描述中，使徒想到的也是教会有形的合一。此外，我们有理由认为，耶路撒冷教会和安提阿教会是由若干独立的群体组成的，这些群体共同形成了某种的合一体。最后，使徒行传十五章让我们认识到耶路撒冷会议的例子。这次会议是由使徒和长老组成的，因此无法成为当代意义上的长老议会或大会的恰当范例或模式。同时，这是一个大型议会的案例，也是一个以权威说话，而不单单以顾问地位说话的大型议会的案例。

（2）大型议会的代议特性。理论上可以说，大型议会是由这些议会辖区内的所有地方教会的所有代表组成的；但是，由于教会代表的数目过于庞大，这种议会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笨拙而效率低下的。为了将代表的数目降低到合适的比例，选派代表的原则也贯彻到这些大型议会里。不单是地方教会差派代表参加大会，长老议会或长老团也差派代表去参加大会。这种逐步的缩减对一个完美紧凑的体制来说是非常必要的。会众的直接代表构成合议会或小会，他们自己也选派代表出席长老议会或长老团；然后这些人也选派代表出席大会或总会。议会的范围越大，它与一般会众的距离就越远；然而，它们都不会过于遥远，以至于无法表达教会的合一性，无法维护良好的秩序，无法保持其工作的总体效能。

（3）落在这些议会管辖范围内的事务。我们应当时常谨记这些议会所具有的教会特征。正因为它们是教会的议会，因此纯粹的科学、社会、工业和政治事务等并不在它们的管辖范围之内。只有教会事务属于它们的管辖范围，例如；有关教义或道德、教会行政和纪律的事务，以及任何关乎维护耶稣基督教会的合一性和良好秩序的事务。更具体来说，它们是处理(a) 本质上属于小议会（编按：即堂会）的管辖范围，但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在那里得到解决的事务。(b)本质上属于大型议会管辖范围的事务，因为这些事务与一般教会有关，例如那些触及信仰告白、教会法规或教会敬拜礼仪的事务。

（4）这些议会的权力和权柄。大型议会并非代表一种比授予合议会或小会的权力更高的权力。改革宗教会不承认任何比存在于合议会里的权力更高的教会权力。与此同时，它们的权柄在程度上比堂会的权柄更大，在范围上比合议会的权柄更广。大型议会所代表的教会权力，在程度上大过堂会所代表的权力，正如十二个使徒所代表的权力，在程度上比单个使徒所代表的权力更大。十个教会必定比一个教会有更大的权柄；这是一种权力的累积。此外，这些大型议会的权柄不是仅只应用在个别的教会，而是会扩展到所有的联属教会。因此，一个大型议会所作的决定会带着巨大的分量，不能随意搁置在一边。有些人断言，这些决定只具有咨询的特征，因此没有必要执行；这种断言是独立制的酵的一种表现。相反，这些决定是有权柄的，除非在一些案例中，清楚地声明这些决定仅仅是提供建议。这些决定对众教会具有约束力，因为它们是对律法——教会的君王基督的律法——的正确解释和应用。唯有当这些决定明显违背神的话时，它们才不再对教会具有约束力。

5. “神所挂念的是牛吗？”

——从申命记看教会共同体的信仰-伦理原则

文/凯若思

一、前言

圣经中有很多关于教会的表述或隐喻：耶和华的军队、羊群、余民、神的家、基督的新妇、基督的身体、永生神的城邑、神的以色列民、祭司的国度与圣洁的国民，等等。每一个概念及相关经文都帮助我们认识教会本质与内涵的某一方面。[5]本文试图从“神的家”和“以色列民”的角度来理解“教会是信仰共同体”的含义。具体来说，本文将借着探讨保罗所引用的申命记25:4关于“牛”的经文，呈现申命记相关段落中以色列共同体的本质特征，特别是百姓和祭司利未人的相互关系，借此思考今日的教会建造如何呈现“共同体性”的问题，我们将看见，这不仅是传道人的事，乃关乎每一位信徒。

二、申命记中的安息日、利未人与牛

哥林多前书9:8-10中，保罗在为自己的使徒身份与权柄辩护时，引用了申命记25:4——“牛在场上踹谷的时候，不可笼住它的嘴”，他说：

难道我们没有权柄靠福音吃喝吗？……独有我与巴拿巴没有权柄不作工吗？有谁当兵自备粮饷呢？有谁栽葡萄园不吃园里的果子呢？有谁牧养牛羊不吃牛羊的奶呢？我说这话，岂是照人的意见？律法不也是这样说吗？就如摩西的律法记着说：‘牛在场上踹谷的时候，不可笼住它的嘴。’难道神所挂念的是牛吗？不全是为我们说的吗？分明是为我们说的。因为耕种的当存着指望去耕种，打场的也当存得粮的指望去打场。……你们岂不知为圣事劳碌的，就吃殿中的物吗？伺候祭坛的，就分领坛上的物吗？主也是这样命定；叫传福音的靠着福音养生。（林前9:4-14）

保罗认为这话不但“分明是为我们说的”，甚至“全是为我们说的”，他以此宣告，申命记的这项教导，神实际已经颁给了新约教会。按照华德·凯瑟（Walter C. Kaiser）的主张，保罗的这种解读并非脱离申命记25:4的字面意思，以寓意、拉比式或希腊-犹太释经法解经。[6]申命记24-25章的脉络表明，摩西的关注点不仅是牛，更是“强调它们的主人应培养一种温和与感激的性情。神盼望感铭人类的，是人与人的相互道德责任。”[7]无论是申命记24-25章或25:4这一节，虽然所说的内容或是关乎他人，或是关乎牲畜，但究其说话的对象，却都是这些牛的主人——以色列百姓。直接看经文，关注点在牛，但思想神赐下律法的目的，神的心意乃在百姓。本文下面将仔细呈现，在这句经文中，为何神不（只）[8]是在说牛，而（也）是在说人，以及这对我们理解神对以色列共同体的心意有何帮助。

1、申命记24:8-25:4的内容与结构

申命记25:4在五经中没有明显的平行经文，它和它直接的上下文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9]但奥尔森（Dennis T. Olson）指出，申命记24:8-25:4是在探讨以色列共同体中的每一位都应获得保护、声望、尊严和敬重，无论其社会条件或地位如何[10]。经文以对利未人职分和教导的敬畏为开头（9节援引民数记12章中“米利暗毁谤摩西而遭大麻风”的历史），以并非人类也因此最不被看重的牛为结束，形成一个递减的社会地位阶梯：

祭司利未人（24:8-9）

一般债务人（24:10-11）

贫穷的债务人（24:12-13）

困苦的雇工（24:14-15）

犯罪者的直系亲属（24:16）

寄居者、孤儿与寡妇（24:17-22）

犯罪者（25:1-3）

牛（25:4）。[11]

基于此，本文做出这段经文的一个中心对称结构：

A（24:8-9）利未人指教你们的话，要留意遵行

B（24:10-11）尊重债务人—你的邻居

C（24:13-15）怜恤穷苦的债务人和雇工

X（24:16）公正原则（强调个体性）

X’（24:17-18）怜恤原则（强调群体性）

C’（24:19-22）怜恤寄居的与孤儿寡妇

B’（25:1-3）尊重违法者—你的弟兄

A’（25:4）牛在场上踹谷的时候，不可笼住它的嘴

X-X’阐述了罪罚不连坐的公正原则（24:16）以及保护孤寡的怜悯原则（24:17-18）。B-C-C’-B’则对此展开讨论：如何在以色列共同体的生产生活、经济行为并司法活动中保证公正，关怀弱势群体，尊重他人（即使对方是债务人或违法者）。如此一来，A-A’部分利未人和牛的对应就显得颇有意味。12-26章也被称为“申命记法典”[12]。一般认为它是按照十诫的顺序编排铺陈[13]，24:8-25:4对应的是第八诫。[14]此外，申命记版本的十诫在第5章，而阐述十诫精神及其和申命记法典具体律例之间关联的是6-11章。[15]因此，考察申命记十诫和6-11章中牛的主题以及利未人和牛的关系，将会大有帮助。

2、神、安息日与牛

这一日你和你的儿女、仆婢、牛、驴、牲畜，并在你城里寄居的客旅，无论何工都不可作，使你的仆婢可以和你一样安息。（申5:14b）

莱特说：“安息日......是十言的枢轴，连同第五条诫命，把人的注意力导向神和人类社会。”[16]申命记十诫和出埃及记十诫最主要的不同在第四诫，它与第五诫可以看做十诫的轴心。它们也是十诫中仅有的两个正面诫命，各自关联于前面关于神的三条诫命以及后面关于人的五条诫命[17]，表达出古代以色列的宗教核心：伦理一神论（ethical monotheism）。[18]申命记版安息日诫命更紧密地和出埃及的拯救相连，表示整个以色列要恢复到拯救百姓的神当初建立这个共同体时的样子：满有公义和祝福。[19]至于它的社会意义，洛芬克（Lohfink）指出，许多地方根据社会阶层来划分工作和休息。奴隶、女人和社会底层的人要工作，特权阶层则享有休息的权利。但安息日的原则却不是纵向社会阶层的，而是横向时间性的。所有人都要工作，所有人也都要休息[20]，享有神的拯救所赐予的自由、公义和祝福。以色列人被要求持守（שׁמר）这个安息——就是持守神的赐福与统治之下的自由，同时记念并怜悯那些至今仍然为奴的人。[21]申命记版安息日诫命借着更加细致、中心对称的规定，你的“仆婢——牛驴和一切牲畜——寄居者——仆婢”都必须“和你一样享受安息”（申5:14，新译本），更清晰地表达出以上观念。

总结下来，25:4牛的律例属于申命记法典，后者是十诫的处境化和具体化，十诫的轴心是安息日诫命。其中，牛，作为被拯救的以色列共同体中继续处在为奴、受苦和被忽视状态的受造物的典型代表，位于文学结构上最核心的位置。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旧约中最核心体现以色列独一神信仰的是十诫，十诫中最中枢性的条款是安息日，而就是这个条款，包含着神对以色列社会关系中最底层和最边缘之“为奴”群体的关怀。

3、百姓、利未人与牛

这是耶和华你们神所吩咐教训你们的诫命、律例、典章，使你们在所要过去得为业的地上遵行，好叫你和你子子孙孙一生敬畏耶和华你的神，谨守他的一切律例、诫命，就是我所吩咐你的，使你的日子得以长久。（申6:1-2）

在申命记中，十诫的基本精神借着6-11章的阐述和发扬，最终体现在12-26章的具体条文中。6-11章的文学框架同样是“神-人宗教条款”和“人-人社会条款”的交织与并行：6:1-9的示玛篇要求百姓竭尽全力爱耶和华，8:1-10以回顾和展望的形式要求以色列人谨守遵行神的律例、典章。10:12-22则在百姓当尽力爱神的基础上，要求百姓同样“要怜爱寄居的”，因为1）神是“为孤儿寡妇伸冤，又怜爱寄居的，赐给他衣食”的神，也因为2）“你们在埃及地也作过寄居的”。后一个让我们回溯申命记版安息日的理由，同时也显然是第一个理由的自然延伸。神曾经怜爱在埃及寄居、为奴的以色列人，如今同样怜爱在迦南地、以色列人中寄居、为奴的人。以色列人被要求竭力爱神，爱神的方式就是教训和遵行祂的诫命、律例、典章，这会是他们在迦南这蒙福之地继续蒙福的原因。这就是麦康维尔（McConville）所说神和人之间的“伦理动态操作”（moral dynamic operating）[22]：“神的赐予和人的回应显为单一事实的两个部分”,[23]整个申命记“显出在神的恩典和以色列的回应两者之间始终如一、精心考量的平衡”[24]。同时，这又和奥尔森所说人和人之间的“相互责任”（reciprocal responsibility）[25]紧密相关。神赐予（נתן）以色列一切福气，而他们又被要求随时要给（נתן）出去，和他们的弟兄、邻舍，特别是其中的弱势群体分享，这样，他们才能蒙神继续赐给（נתן）他们更多的恩典：

我们所谈的律法条款不仅仅是呼唤人道主义行动，而更多是彰显我们所论述的伦理秩序。这个伦理秩序包含一个已经提及的佯谬，即，唯有准备好放弃土地及其利益，才能享有它们。赐福与顺服的关系就建基于其上。[26]

在这个共同体的相互责任中，利未人被突出而反复被提及，这既有社会原因，也有宗教原因。迦南的土地和收成都是神赐给（נתן）的，因此，如12:6-12的要求，无论燔祭、平安祭、十分取一之物或头生的，百姓都要带/献（נתן）到神所选择的地方（所谓“圣所中央化”），在那里吃喝、欢乐[27]，承认他们的一切都是从神而来，在神面前享受祂的同在和赐福。为了这在圣所前的欢乐相交可以天长地久，神要求他们遵守两方面的规条：

1）分别为圣：12章在神面前“欢乐”的经文（12:5ff），紧随毁坏迦南偶像和祭坛的命令（12:2-4），他们被要求“不可照他们那样侍奉耶和华你们的神”（4节）。而“欢乐”的经文之后则是不可“行自己眼中看为正的事”的诫命。“各人任意而行”（士17:6，21:25）就和拜偶像一样，它们也会彼此交织、促进，一起破坏神人盟约，使百姓不能继续蒙福。

2）怜恤弱者：仆婢、利未人、寄居的及孤儿寡妇要与“你和儿女”一同欢乐的经文反复出现（12:12、18、19，14:27、29，16:11、14）；18:1-2说明利未支派在弟兄中无产业，“耶和华是他们的产业”（2b）。反过来，经文两处用“你要谨慎”这个在申命记中很严肃的词，告诫“永不可丢弃利未人”（12:19）以及“不可心里起恶念”（15:9），只因豁免年将近就不借给贫穷的弟兄。

如果说分别为圣（“神-人伦理”）并怜恤弱者（“人-人伦理”）是百姓的责任的话，那么，教导神的话语、引领百姓过分别为圣、怜恤弱者的生活，恰恰是祭司利未人的职责。换言之，持守这两个原则，既是维持神和以色列盟约关系的关键要素（“神-人伦理”），也是百姓和利未人对彼此的盟约性责任（“人-人伦理”）：1）祭司利未人对百姓有宗教责任，2）百姓对祭司利未人有生活责任——这两点合起来，就是3）以色列全体共有之竭力爱神的责任。

4、以色列头生的与利未人

明白了这一层，我们就会知道，神格外要求以色列人看顾利未人，不仅仅是因为利未人是他们的弟兄，且在他们当中无分无业，如同寄居者和孤儿寡妇。这其中还有一个深层理由：“因为耶和华你的神，从你各支派中将他拣选出来。”（18:5）这个“因为”将“圣所——利未人——百姓”的关系推向更深的层面。对它的深入解读需要回到民数记，那里也有一个“因为”：

耶和华晓谕摩西说：“我从以色列人中拣选了利未人，代替以色列人一切头生的，利未人要归我。因为凡头生的是我的，我在埃及地击杀一切头生的那日，就把以色列中一切头生的，连人带牲畜都分别为圣归我，他们定要属我。我是耶和华。”（民3:11-13）

以色列人永不可丢弃利未人，因为神拣选利未人代替“以色列一切头生的”去服事神。本来，以色列每个家庭都应当将他们头生的孩子奉献出来，在圣所服事神。但是神以利未人代替百姓们各家的头生，同时，神也要求他们将“头生”的牲畜和土产，初收的五谷、新酒和油，初剪的羊毛，献给耶和华，作利未人的养生之物。祭司利未人代替百姓的孩子事奉神，百姓则给利未人生活供应，如同养育自己头生的孩子。如此，耶和华的圣所就更加带上了“神的家”（弗2:19、提前3:15等）的色彩。

民数记3:46特别提到：“以色列人中头生的男子，比利未人多二百七十三个，必当将他们赎出来。”这多出来人口的赎价，按圣所的平共值银子1365舍客勒，都给了亚伦和他的儿子（民3:47-51）。这意味着，祭司利未人该得多少养生之物，不是按劳分配（注意保罗的设问与反诘：“独有我与巴拿巴没有权柄不作工吗？”），甚至也不是按需分配，而是根据百姓对神的“亏欠”来计算的。神的百姓“欠”拯救他们的神所有“头生的”——无论是孩子、牲畜还是地里的出产。不是按照百姓的意思，也不是按照利未人的意思，而是按照神的意思，而神的意思是，祭司利未人被选召，乃是来担当百姓尽忠服事神之亏欠的。他们的事奉生活代表、彰显了以色列人的事奉生活。奥尔森简洁明了地说，利未人乃是“在恒久的漂流中”（in perpetual exile）。他们是进入迦南安息之地的以色列共同体中“被拣选的寄居者”，“蒙召作劳苦贫穷人”。因此神告诫百姓，永不可丢弃利未人。[28]

祭司利未人和百姓的相互关系也体现在18章。这一章关乎以色列的宗教领袖祭司利未人，特别是“耶和华所兴起的先知”。克里斯滕森（Christensen）将它分为两个部分：关于祭司利未人的律法（1-8节）和关于先知的律法（9-22节）。这两个部分可以用“吃”和“听”两个字来总结：第一部分的核心是3-4节，论祭司从百姓所当得的份，处理的是人和人的关系；第二部分的核心是15-18节，论神兴起摩西/先知的功用是让百姓可以听见神的话，又可以免于死亡，处理的是人和神的关系。18章这两个部分的关系就和24:8-25:4的A-A’形成交叉平行：

24:8-9照祭司利未人一切所指教你们的留意遵行。我怎样吩咐他们，你们要怎样遵行。当记念出埃及后，在路上耶和华你神向米利暗所行的事

18:3-4祭司从百姓所当得的份乃是这样......

18:18-19我要将当说的话传给他（指像摩西的先知）。他要将我一切所吩咐的都传给他们。谁不听他奉我名所说的话，我必讨谁的罪。

25:4牛在场上踹谷的时候，不可笼住它的嘴

图1 祭司利未人的宗教职责及其生活权益

5、小结

所以，利未人和牛有何相似或可对应之处呢？本文有两个层面的理解：

(1) 他们都是以色列共同体中的弱势群体，在一个被巴力崇拜所侵袭浸淫，离弃神的诫命、律例、典章的宗教-社会文化环境中，他们都非常容易被人忽略、欺凌和压榨，正如以色列后来所落入的光景。对于迦南地的生活而言，神借着利未人来表明，以色列人实质上仍然在漂流之中；仍然是孤寡、奴仆和劳役如牛的存在，他们还没有得到真正自由；迦南地仍不是真正的安息，以色列仍然需要借着持守安息日诫命，盼望将来永远的安息。故此，虽说在分别为圣的议题上，祭司利未人是以色列共同体中的顶层群体，代表上帝；而在怜恤弱者的议题上，他们却反过来，乃属底层群体，与牛同列。

(2) 妥拉的伦理原则实质上是信仰原则，“怜恤弱者”实质上是“分别为圣”这神-人际关系的人-人际表达，其所针对的对象，孤寡、寄居、利未人，都是救赎共同体的成员，即借着内在与基督联合、外在委身于教会，在这两点上彼此担当责任，共同荣耀父神、见证基督的圣徒。这就是为什么，一方面“那地上穷人永不断绝”（申15:11），这是我们和世人共同的生活处境；另一方面，百姓若真留心遵守神的命令，“就必在你们中间没有穷人了”（申15:4），教会圣徒共同体可以在今世活出来世的生活，在尚未得赎的世界中彰显应许之地的荣美。

三、主耶稣的信仰-伦理教导

保罗确认，申命记中关于“牛”的经文“全是”为神所选召的教会工人所说的。其根基思想在于申命记所呈现的以色列共同体信仰-伦理原则。而这原则也是主耶稣在新约中的教导。例如马太福音18章，主耶稣从“公义”与“怜悯”两个方面谈如何处理“得罪”的问题：

倘若你的弟兄得罪你，你就去趁着只有他和你在一处的时候，指出他的错来。他若听你，你便得了你的弟兄；他若不听，你就另外带一两个人同去，要凭两三个人的口作见证，句句都可定准。若是不听他们，就告诉教会；若是不听教会，就看他像外邦人和税吏一样。我实在告诉你们：凡你们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凡你们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我又告诉你们：若是你们中间有两个人在地上同心合意地求什么事，我在天上的父必为他们成全。因为无论在哪里，有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那里就有我在他们中间。那时彼得进前来，对耶稣说：“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耶稣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太18:15ff）

主耶稣在马太福音中只有两次直接谈及教会，这是第二处，其中所呈现的教会伦理原则与申命记相关段落不谋而合，我们可以用结构分析对比如下：

申命记24:8-25:4

马太福音18:1-19:15

A（24:8-9）利未人指教你们的话，要留意遵行

B（24:10-11）尊重债务人——你的邻居

C（24:13-15）怜恤穷苦的债务人和雇工

X（24:16）公正原则（强调个体性）

X’（24:17-18）怜恤原则（强调群体性）

C’（24:19-22）怜恤寄居的与孤儿寡妇

B’（25:1-3）尊重违法者——你的弟兄

A’（25:4）牛在场上踹谷的时候，不可笼住它的嘴

A（18:1-5）不谦卑如小孩子不得进天国

B（18:6-14）神保护信心上的小子

C（18:15-17）若弟兄得罪你——律法规范

X（18:18-20）同心的教会有主同在

C（18:21-35）若弟兄得罪我——怜恤之心

B’（19:1-12）神保护婚姻中的弱者

A’（19::13-15）天国中的人正如小孩子

主耶稣关于小孩子的教导，重点还不是被主抱在怀中的，而是信祂的人需要“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否则“断不得进天国”（太18:3），以至于“凡为我的名接待一个像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太18:5）。这与申命记的原则完全相同：神人之间的“伦理动态操作”（moral dynamic operating）与人人之间的“相互责任”（reciprocal responsibility）紧密关联，或者说“信仰原则”与“伦理原则”紧密关联。这就是为什么老约翰说：“人若说，‘我爱神’，却恨他的弟兄，就是说谎话的；不爱他所看见的弟兄，就不能爱没有看见的神。”（约一4:20）

同样，路加福音中，耶稣所说的“卑微像小孩子”，也是以祂自己的降卑为前提发出的命令。耶稣的降卑，首先不是伦理意义上的，而是神学意义上的，要造成人的困惑，而被人拒绝，却唯独被赤子之心所接纳。“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谢你！因为你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显出来。”（路10:21a）成为小孩子、卑微者，关乎认识和进入神的国。而耶稣所言关爱卑微、贫穷者，也因此首先不是指一般意义上的弱势群体。透过路加“旅行叙事”（路9:51-19:27）所呈现的耶稣，眺望耶稣旅程的终点，思想耶稣的呼召，你会知道，这世上真正的卑微者，是卑微者耶稣卑微的门徒。他们为跟随主、为神的国舍弃了一切，在这世上过着被福音逆转、在人看来却是颠倒的生活；他们与他们所跟随的主一样，是世人眼中的撒玛利亚人、拉撒路、麻风病人、寡妇；但，神是他们的神，主是他们的主，国是他们的国；凡接待他们的，就是接待主，弃绝他们，就是弃绝救恩。

在约翰福音中，主向定意要爱到底的门徒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你们若有彼此相爱的心，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约13:34-35）在普遍恩典领域也有爱和公义的伦理，不可否认基督徒也参与其中——但圣经所说爱的伦理，首先指“听从主的命令”的伦理。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谁能如此行呢？基督徒！乃是向谁行呢？基督徒！为何而行呢？显明基督！原来“这爱是在我们的主基督耶稣里的”（罗8:39b），是唯独从十字架的公义而来的！

时间和篇幅关系，本文对以上主耶稣的教导，不能一一细说。

四、总结

借着对保罗所引用申命记经文所属段落的分析，以及对主耶稣教导的简单梳理，在教会的“共同体性”问题上，本文有以下三点简单总结，作为反思我们不足与亏欠的内容：

1）对神的百姓而言，最重要的是在神的恩典中过分别为圣的生活。但“分别为圣”的信仰原则落实在教会共同体、信徒彼此的关系中，必然体现为“怜恤弱者”的伦理原则，这其中的“弱者”首先指向共同体中灵性上软弱或物质上缺乏的肢体，包括全职工人。

2）对于神所呼召的全职工人而言，他们对神的忠心，体现为他在教导话语、引领神的百姓过分别为圣的生活上，如同照顾自己家人一样地委身和投入。

3）对于被神所呼召的全职工人所教导和引领的信徒而言，他们对神的忠心，体现在他们按照这话语生活，并在灵性和物质上支持全职工人，如同养育自己儿女一样地委身和投入。

如此，教会这真以色列共同体就真成为神的家。

后记

读过本文后，有人提了一个问题：

你说的固然有道理，如果教会都可以如此，当然再好不过，可是，放眼四顾，不少教会的现实恐怕离这美好还有很大距离——要么是教会苛待工人，任凭神的仆人陷在经济窘困中，美其名曰走十字架道路；要么是牧者把持财政，暗箱操作，好大喜功，甚至还有少数人以敬虔为得利、肥私的门路。所以我们的问题是，如何从眼下的教会现实走向圣经教导的美好呢？

现代都市型教会固然需要更规范和严谨的制度建设，借此抗衡传统文化、市井习俗和时代潮流对教会的影响，带来被福音更新的教会新风气，但上面这个问题，恐怕不是什么技术性手段和策略方法就能带来必然和彻底的改观的。说到底，我们只能依靠福音，并效法基督。我们的主乃是“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神的爱就在此向我们显明了”（罗5:8）。在神和人的彼此隔绝与为敌中，是神首先、主动迈出了带来赦罪与和好的救恩步伐。因此，如果在一间教会中，在金钱的问题上，在金钱所显明的肢体关系上，信徒和工人这“两造/两下”有一些隔阂或不公义存在，那么，任何一方都不应期待对方先向着自己改变，而应该先想到自己需要向神改变；不是怪罪对方依然在亏负自己，而是警戒自己总不要亏负神。

当然，教会的工人更当首先如此行，而且事实上很多人正在如此行，“虽然自己吃亏，也不更改”（诗15:4）。这就已经是在跟随主和服事神了。正如使徒保罗，虽然他清楚宣告，经上关于牛的教导“分明是为我们说的”，又说“我们若把属灵的种子撒在你们中间，就是从你们收割奉养肉身之物，这还算大事吗？”（林前9:11）但保罗从来没有使用过这权柄——这是权柄，意味着这是新约教会信徒必须遵行的律法，但保罗不肯使用这权柄，“倒凡事忍受，免得基督的福音被阻隔”（林前9:12）。这就是保罗在自己身上，以十字架的方式，见证和宣扬了基督的十字架；就是情愿让主在自己身上，以福音成全了律法。

6. 当冬天近了，麦子正向下扎根

文/本刊编辑部

编者按：上世纪末，一些来中国服事的宣教士感受到，对比于大公传统，中国大陆家庭教会在两方面迫切需要加强：一是规范的释经讲道，二是基于圣经的教会论。思其原因，是因为在经历了多年的逼迫之后，弟兄姐妹能够持守信心，能够维持小组聚会就已经很难得了，这导致在聚会中有感动就分享，大家习惯了见证式的讲道，而缺少了规范的释经讲道；并且，这样的小组聚会不关注教会论。最近十多年来，中国教会在这两方面已经不断成长；但如今，中国教会再次面临压力与艰难。如果我们仅出于实用主义、个人经验来回应当前形势，那将使中国教会再次回到以前的光景而需要重新建造。近日，我们邀请了几位分别来自长春、北京、温州、厦门的教会的牧者，一同就当前的形势以及我们应当有的回应，基于教会论进行了初步思考和讨论。

本刊编辑（以下简称编）：去年新宗教条例颁布后，我们知道一些教会正在面对很大的压力，请问四位牧者，您所在的教会是否有相应的应对策略？

厦门某教会牧者：我们一直在思考如何教导弟兄姐妹来面对。所以，教会一方面是一直在公祷中为此祷告，用从不同渠道拿到的一些逼迫的图片、资料来告诉他们可能会遭遇什么，心里可以作预备。我们也在讲道上有意识地准备，比如讲但以理书、启示录。其实，我觉得这些对我们是相当好的塑造。首先，年轻人被激发起热心和爱心，因为他们突然发现原来习以为常的聚会现在受到了威胁，会珍惜神的恩典。其次，讲员也透过神的话，更加扎根圣经地看我们应该以怎样一个公义的、在地上能彰显神的教会的样式、成为见证的样式去发声。有很多人意识到这些信息不一样，他们会邀请朋友来我们教会听道，甚至很多人带他们三自教会的朋友来听。再次，这至少让弟兄姐妹在心态上不至于那么惧怕，因为知道我们的立场是什么。我们在讨论的时候说，传道人应该预备承受为主坐监的代价，我们会坚持聚会，直到教会被封而不得不分开聚会。如果没有天国的群体、更整全的教会功能，来彼此监督、彼此相爱，而总是以分散、减少聚会人数来应对逼迫，就失去了见证。我觉得现在直面冲击，即便将来不得不分散，也会更坚强，因为至少知道打过什么仗。

温州某教会牧者：2016年我们被问询后，就开始考虑怎样建立弟兄姐妹的信仰来面对压力和逼迫。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主日讲台讲《威斯敏斯特小教理问答》，使会众的信仰扎根。第二，针对教会的领袖——牧区长、小组长，不断地传递教会受逼迫这方面的信息，使他们了解到形势不容乐观，也带领他们讨论基于信仰应当如何面对。第三，不断地强调个人的灵修，以福音为中心的灵修，帮助大家建立个人的敬虔。第四，我们教会除了强调牧者牧养、讲台牧养，也强调小组内彼此牧养，所以我们加强了小组长的会议、培训，努力提升小组聚会的质量。两个月前，主日讲台讲到《小教理问答》中的蒙恩工具时，我们开始推动家庭敬拜，目的是一旦教会完全没有可能聚会，信仰还可以在家庭当中传承。这样同时从讲台、领袖、个人、小组、家庭敬拜五个方面来应对我们可能会遇到的情况。

最近温州教会有三十几位教育工作者遭受逼迫。我收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就和我们的领袖们讲了这件事情，谈到三个方面：

第一，这本身不符合宪法，违背宪法基本精神，我们认为这涉嫌宗教歧视。

第二，我和他们讲马可福音，用基于圣经的视角来回应当前的处境。首先，我提到当马可那个时代的教会遇到逼迫时，马可是以讲明福音来安慰苦难当中的弟兄姐妹，世人之所以恨我们是因为先恨基督。其次，我们教会曾出现一种情况，身为公务员的弟兄姐妹实在容易软弱，他们觉得就算自己能够挺过去，家族的势力也会把他们吞灭了。对此我有个强烈的感受是，如果你只看见自己眼前所付出的代价太大，却没有看见主为你付出的重价，你一定是站不住的，所以我就强调在马可福音中不断看见基督为我们付出的重价，我们才会看到自己所付出的这些代价是算不得什么的。再次，马可福音中讲到彼得三次不认主的软弱，我也告诉弟兄姐妹说，一旦在逼迫当中真的有个别肢体软弱了，我们要凭着爱心怜悯、接纳他，用恩典引领他回转。怜悯的心不是无节制、无底线的，给他恩典的目的是引导他回头，以后能坚固弟兄姐妹。要如同前辈们那样坚定地信靠主、背起十字架来跟从主，也怜悯接纳像曾经的彼得那样软弱失败的人。

第三，是从历史的角度看，主的教会从一百二十个人开始发展到今天几十亿人，正如唐崇荣牧师说的“教会是胜利的”。

我把这些直接分享给教会的领袖，帮助他们知道我们的基本立场是什么。

北京某教会牧者：我们教会是会众制的，我们认为一个教会其实是被神呼召出来、定期聚在一起的一群人。当这群人聚集在一起，有圣道的传讲，有圣礼的实施和纪律的执行，这是真教会的标记。因此，当这样的真教会面对逼迫时，除非这个逼迫是强制性的冲击，以致没有办法一起聚会，那才可以分成小组。我们认为聚在一起对上帝的敬拜是教会的一个特征；如果教会不是因为逼迫的原因分散，而是自己主动地分散，这样就损失了比较有效的彼此督责、成员一起的决策。我们不认为教会是一个场地，但我们认为教会群体性、定期性的聚集从新约圣经到如今是教会的本质和传承。这是我们核心同工之间的共识。所以，如果逼迫来了，除非是被强制性封场地，否则我们能扛过去就扛过去。如果能分散成小聚会点，那我们就以小聚会点的形式聚会，如果小聚会点也不行我们就开放家庭。

新宗教事务条例出来之前，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感受到形势会越来越严峻，就开始加快教会建制的步伐。今年上半年我们做出来教会的章程和信仰告白，预计在年底之前完成教会建制。因为我们觉得当面对逼迫时，教会需要稳定，需要以整体层面去面对，而一个成熟的教会建制会保护弟兄姐妹站在基督的心意之上。因此我们也做出了我们的教会之约，约里非常明确地表达了我们是家庭教会、坚持不加入三自的立场。

我们所做的另一个预备是家庭小组，在这两年有意识地建立开放家庭，使教会成员能够委身在开放家庭里。我们教会大概一百五十个成员，十个开放家庭。

还有一个是在祷告上的预备，与前两位说的差不多，在接触到一些教会被逼迫的信息时，我们会为她们祷告。在教会公祷、祷告会的时候，每次都会分享被逼迫教会的情况。

此外，自从新条例出来后，我渐渐把牧养的重心更多放在牧养性的小组和培养领袖的门训。我现在带两个弟兄一对一的门训。因为面对可预见的未来，如果分散成小组的话，就需要更多的领袖起来，不仅是小组长，需要更多传讲神话语的领袖起来。

长春某教会牧者：我们教会也是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分散，在此基础上，我们所做的预备是这四句话：不走三自绝路；加快福音脚步；完善小组事工；促进全员服务。

第一，我们给会众看了三自教会现在的一些视频，他们看了之后就觉得太可怕了，坚定了走家庭教会道路的决心。

第二，加快福音脚步。多年来，教会从没有像2018年这样对福音事工这么感兴趣。我们一直没有专门的福音聚会，从今年开始有福音聚会，起初是每个周五晚上，因为来的人不多，后来改成每月一次布道会。大家就邀请自己的亲朋好友来，集中力量“拉弓”最后“射箭”。大家都很有热情，服事的人也喜乐。在最近的一次福音布道会上我岳父信主了。

第三，完善小组事工。我们发现在这种危机当中，小组应该发挥更好的作用，不是退回小组，而是深度牧养，在小组里面完成牧养的大部分工作。我们之前在这一方面做得很差，好在我们教会的另一位牧师从国外读神学回来了，他擅长培训小组长。因为应对危机时容易在慌乱中忽略牧养，所以我们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更专注于牧养，把小组做得有声有色，不让大家觉得慌乱，而是有安全感，弟兄姐妹是彼此相连的。

第四，促进全员服务。我们的同工常常说牧师有可能会为主坐监，因此大家都有一种“孩子随时准备要当家”的感觉，都得懂点事，多做一点，包括我们做饭食的、值日的，都安排得比以前更具体。每月有好几十人在厨房服事，买菜的、做饭的、刷碗的，都落实到人，比以前好多了。借着今年是一个转机。“服务”更多的是指后备传道人。我们教会有一位弟兄在医院工作，非常忙碌，但他说：“我们必须得做好上讲台讲道的准备，如果我们的牧师被抓进去了，我们不讲道怎么办呢？”他主动地问我能不能安排他讲道，几个月安排他一次也行。我真觉得这样的弟兄挺宝贵的，危机时刻显出这样的呼召。

温州某教会牧者：刚才大家所讲的提醒我再补充一点。关于为逼迫做准备，我们还做了一个外展的策略，纵使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中，我们还是不停止传福音的事工。我们教会比较多采用的传福音的方式是布道小组。十二周的时间大家都去邀请朋友，带到开放家庭里。我觉得这种形式最大的益处是，弟兄姐妹的门徒观和他们的生活连在一起了。我们好几个开放家庭提到，以前家庭装修只考虑到自己，沙发怎么舒服，电视机、空调怎么舒服，现在重新装修，是考虑慕道朋友怎么舒服。他们活着不再只是为自己。

编：总结大家刚才的回应，其中已经有许多和教会论相关的内容。我们提到教会论的时候会涉及到教会的四个属性：独一的、圣洁的、大公的、使徒性的；也会说教会是由福音之道建立的，福音之道体现为真道的宣讲、圣礼的正确施行以及忠实地执行教会纪律。而且教会在这地上的功能是向上敬拜，向内相爱建造，向外做出见证。那当我们自觉地回到教会论教义性的表述中，这些会如何指导和帮助我们应对当下的形势制定回应的策略？

长春某教会牧者：为了持守教会的三个标志，我们就不能无限制地分散下去，否则教会的治理、纪律的执行就会有相当大的难度。弟兄姐妹的委身程度实际上变得很难去了解。在执行圣礼上，如果过于分散，会造成圣礼的执行频率越来越低，越来越被忽略，这就是以前很小的家庭教会数年不能有圣礼的背景原因。

在教会的四个属性方面，我想到的首先是合一。大家应对的策略不一样，容易造成不合一。我们教会觉得退到三自是我们不能接受的，除此之外我们对采取不同策略的教会都要尊重。要承认每个教会的信心的程度不一样，神所赐的各类人才不一样，身量不一样。教会是不是有很长被逼迫的历史，教会领袖是不是斗士的风格，都会影响教会的回应策略。

北京某教会牧者：刚才分享我们为什么不主动分散成小组的时候，我谈到过教会论。教会是一个定期聚集在一起的群体，在这个群体之中需要宣讲神的道，执行合乎圣经的圣礼，进行教会惩戒，来彰显耶稣基督在地上的权柄。但聚会的形式，仍是一个处境化的、策略的问题。我会以一个生态系统、一个光谱的观念去看待教会。教会在身量、信心、领袖的恩赐、教会观、神学上的不同，会选择不同的策略来应对当下的形势。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对于我们来说非常容易非此即彼，造成一种敌我性的矛盾。而这恰恰是仇敌所希望达成的。我们合一的底线是真教会。其实是否加入三自是与“真教会”有关的，我们的头是基督，这是真教会核心的标志。然而，上帝赋予教会的使命和功能，是在任何环境中都要进行的，无论是小组的形态，还是聚会点的形态，还是大型的堂会，无论有没有受到逼迫，教会都需要去传福音，宣讲神的道，建造门徒，彼此相爱。

为什么坚持？为什么分散？虽然行动一样，但背后的思路不一样，教会论不一样。你的坚持背后是以福音、基督、十字架为中心的，还是站在公民社会的角度去坚持？如果不是以福音为中心来坚持，可能会造成弟兄姐妹的坚持、热心和信心都不是在敬拜上，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教会，以法律的角度坚持这是我们公民的权利，这不是一个正确的敬拜对象。

反之，如果不是在以基督为中心的根基上分散的话，一分散就会怨声载道。所以关键是敬拜是在向着谁？若是以引导向上帝的敬拜为目的，无论是聚还是分，所带来的是弟兄姐妹的热心，对主真热心的人一定会热心。

温州某教会牧者：我在教会论方面最主要的观念就是，教会是基督的身体，基督是教会的头，圣灵藉福音生了教会，教会与救恩紧密相连。从三一神论进路作为教会本质和使命的思考，如：

1. 教会是一个共同体，正像三一神是一个共同体一样，在教会应该彼此相爱、连接，好像三一神一样。

2. 教会是合一的，正如三一神是合而为一的。要跨越文化、经济、教育的背景、社会不同的地位，要在众多的不同中追求合一。

3. 教会是平等的（教会与教会之间是平等、信徒与信徒之间是平等），正像三一神是同尊同荣，没有一个位格比另一个位格更优越，教会应该跨越种族的藩篱，除去民族的优越感，彼此尊重，人人平等。这不是说教会不应该有领袖，教会也应该有工作的职责划分，但领袖的权柄是被授予的。

4. 教会的使命应该是信徒总动员——人人有份、人人参与、人人事奉，正如圣父、圣子与圣灵一同参与创造、救赎的工作。

5. 教会是被赋予了大使命的教会。三一神是差传的神，圣父差派圣子，圣父圣子一同差派圣灵，圣灵住在我们的心中，圣子也差派圣徒进入世界，所以教会进行宣教的事工是行在神的心意中。

近两年我们教会思考比较多的是：究竟什么叫做家庭教会？为什么我们是家庭教会？第一，可见的地上的教会其实就是把天上的教会彰显出来，教会是不可毁灭的，教会一定会胜利。第二，家庭教会不是历史的孤儿，而是与大公教会一脉相承的。一位帮助我们的牧师在给我们讲教会建制的时候，提到为什么我们是基督教，不是犹太教？为什么是正统，不是异端？为什么我们是新教，不是天主教？为什么我们是家庭教会？他讲到清教徒为了信仰自由而从英国来到美洲新大陆，这样就把家庭教会的概念从过去老一辈所说的在家庭里面聚会、背十字架受苦，连接到宗教改革、清教徒的历史里。我去年花了一年的时间在教会做这方面的教育。这样的教会论大大影响了我们的策略，就是即便逼迫再大，教会也要发展。我们将教会牧区的概念强化起来，要做全人教育、全人牧养。三十个人划为一个牧区，配备三到五人专门牧养这批人，与他们一路走过来。因此我就担忧传道人缺少。我对弟兄姐妹说，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被呼召为传道人，或许我们教会就以牧区为单元来发展，将来产生更多牧区，我们这边就开始做几个最基本的中心来服务牧区，比如布道中心、门训中心、灵修中心。我们也把这一策略与带领一个人信主、成长为具有影响力的领袖去带牧区、带植堂融合起来。这样我们的教会就变成一个使命型的教会。

厦门某教会牧者：我觉得应当从三一论来看教会的本质，实际上教会是三一神在地上的彰显，是三一神要同在、救赎的，并在永恒中与三一神交往。圣经表达这一点用很多的比喻，比如：“永生神的家”，我们是和主在一起敬拜；“身体和头”，是不可分离和分割的，教会在地上时就是上帝荣耀的彰显；“妻子和丈夫”，是一体的关系，主要用水藉着道把教会洗净，成为圣洁，并且要她活出上帝的样式。参考弗雷姆的教会论，教会的三个标志最好转换成：1）在真理中的敬拜，是一个规范；2）爱的团契，是一个门训；3）大使命，去传福音，在这个世上活出见证。[29]我认为这三个标志能体现圣经讲的三一神的“样式”。那如果以这样一个教会论来看，今天在逼迫压力之下，我们教会该如何在世上彰显三一神的样式呢？基督讲过两方面：第一，“我的国不属这世界，我的国若属这世界，我的臣仆必要争战”（约18:36a），所以，教会的争战是属灵的争战，我们的敌人不是世上的政治势力，而是魔鬼的势力，它用世俗化的方式、逼迫的方式攻击教会。我认为教会历史上所有对基督教的逼迫，都不只是攻击基督教，往往是要解决政治内斗、经济上的问题等各种矛盾，然后顺带处理基督徒。第二，基督说祂的国不属这世界，但在审讯的时候，当祂被问你是王吗，祂说祂是王。祂根本不避讳祂是终极的王这一个身份，在真理和这个世界相冲突的时候，祂会挺清晰地表达，从进耶路撒冷城开始，祂都故意骑一头驴，而“我是王”最后也成为祂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名。确实从永恒真理来讲祂就是王，所以我们也不能顺服别的，我们不能加入三自。

如果我们的教会是三一神在地上的见证，当怎样见证？也许就是，我们会直言这些逼迫我们的当权者错了，但我们还要爱他们，我们也承认神在他们身上有作为。而从刚才所谈的教会的三个标志来看：第一是坚持真理，要知道最终天上的国度对地上的国度是摧枯拉朽般地胜过。第二，教会这时不单要在教会内部体现彼此相爱，也要爱与我们策略不同的弟兄姐妹，更要爱那些逼迫我们的人。十架下第一个承认基督是神的儿子的人，竟然是执行死刑的罗马百夫长。第三，从大使命的角度，我们不该仅是为了弟兄姐妹能生存下去、聚会能保下去这个角度来制定我们回应的策略，应当是从整个神的国度的已然未然的进程中看我们到底要留给下一代人什么样的见证，以这样的角度来制定策略。我自己认为中国教会整体上都是比较软弱，借着两国论去躲避，是失衡的。我的长辈告诉我说，当年厦门长老会几乎全体都已经加入三自（相当于要与宣教士划清界限，那是一种背道），只有几位不加入，后来被捕入狱。当时他们觉得最艰难的，不是政府的攻击，而是弟兄姐妹的攻击，说：“你们以为你们年轻，你们以为你们厉害，所有牧师都错就你们对啊，你们更属灵啊。”确实那时候真理就不在这些人身上了。有一位长辈曾经说过，为基督连教会都是要舍的，因为太多人为了保教会，结果却失去了下一代的教会，最后他所保的教会也完了。当时即使是在敬虔主义的背景下，他们个人信仰的委身是去跟随基督，没有放弃，结果没想到神就用他们作为下一代教会兴起的良心和种子。如果我们在这个时代要活出上帝的样式并做出见证的话，所有教会都隐藏起来，我觉得怪。但如果所有人都起来抗争，我反要说可能需要有些教会不要这么热衷地在这个议题上与他们抗争，而是做好准备分散。我认为神总有一种平衡。旧约以利亚会去指出君王的错误，但是又有七千个躲起来“保存教会实力”的；新约门徒被逼迫之后没有去抗争，分散了，造成福音的广传，但保罗虽然明知有患难和捆绑等着他，仍然前往耶路撒冷。

不是每个教会在争战中都能表现得完全。一开始不是过于胆怯，就是过于血气。总是要在多几次冲突中，变得刚强勇敢，并有温柔的态度、饶恕的心。教会间对不同做法，多一些包容、代祷，才不会给魔鬼留地步，形成内忧外患。我觉得对于采取分散的教会，更要有清晰的牧养目标，效法以前受逼迫的家庭教会，设立以下四个目标：1）坚持不停止查经聚会，想尽各种办法在周间全教会聚集，如感恩聚会、安息礼拜、结婚聚会；2）多开祷告聚会，建立更加亲密的与主的关系；3）推动全员传福音，利用分散在家的小组，建立爱的氛围，全力传福音；4）联合培训都不停止，继续进行培训功能，培养工人。这样就能如以前家庭教会拓展的经验，在逼迫中不断成长。

编：其实现在的形势对教会也可能是一个机遇，若以这样的角度来看，各位觉得我们需要为此做什么样的预备？

厦门某教会牧者：对教会而言，现在当然是一个植堂的机遇，我们教会应该去植更多的堂，但应该放在合适的时机之下。所以，我们要合一地做出植堂的决定，而且要顾及弟兄姐妹的良心，如果弟兄姐妹觉得是因为害怕逼迫才这样分开的，他没有办法感受到是主动植堂。所以，我觉得应该考虑弟兄姐妹的观感及所有的因素，确认在目前适不适合去植堂。

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现在教会坚持真理、走十字架的道路，是可以给二十年后的教会做很好的见证。牧者更应该以这样的心志来面对当下的形势。

并且，我们教会的年轻人在这段时间火热起来，无论是通过道的牧养或者是圣灵的催逼，我看见神在作工。我是很感恩，预备栽培这些人在被逼分散的时候，在真道上的装备能顶得住，在夫妻的关系上能真正修造好，对众同工、弟兄姐妹的领导方式能处理得好，抗击打的能力、走十字架道路的心志能加强，在这几方面，都应该装备他们。

温州某教会牧者：我也是更偏向于怎么将这些热心的弟兄姐妹一步步训练成植堂的人，因为我们希望将来分出的牧区能够自然成长为一个教会。我们将有思想力的东西、实操性的方案都提供给他，让他去带牧区。走过几轮之后，他就知道教会当怎样建造。

北京某教会牧者：我觉得冬天来的时候，麦子向下扎根，扎根于什么是很重要的。我们大面积的福音事工可能没有多大果效，从客观情况来看，可能现在是教会向下扎根的时节。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的机遇第一体现在教会的灵性建造上。之前我发现面对世俗化、后现代的冲击，北京的教会挺软弱，弟兄姐妹挺软弱，娱乐性的文化夺去了他们很多时间，而逼迫来临的时候，有助于我们在灵性上被建立起来。那我们要预备的，就是如何在灵性上建立弟兄姐妹——建立他们与基督面对面的相遇，使他们能真正的在福音里品尝甘甜。

第二是在教会建制方面。这一段时间我们在建制，包括我们的教会之约，使弟兄姐妹知道什么是教会，知道自己是宗教改革的后裔，是家庭教会的传承，是走十字架道路的城市教会。他们首先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要知道为何要彼此相爱。这也是需要现在来预备的。

第三个层面的扎根是领袖的兴起，我发现这一段时间确实像其他牧者也谈到的，有很多热心的弟兄显出来。我们教会有对夫妻想奉献传道，但一直犹豫。弟兄老家是新疆的，当他看到新疆的教会遭受逼迫的光景，他就说得有人出来继续在那里传福音建立教会。他们就决定参加宣教训练，去读宣教学院。前段时间，北京某个教会被逼迫，这个教会的一位执事，刚好是我们教会一位预备执事的同事。因此，我们的这位预备执事就感同身受地经历了那个教会所面临的一切逼迫，这对他产生了很大影响。他就想：“我要不要成为正式的执事？因为面临逼迫的时候正式的执事是要首先出来面对的。”他后来决定：“我非常愿意。”他就和我分享他很愿意成为正式的执事，但觉得自己不配，他把决定权放在长老们的手中。我为此非常感恩。我发现逼迫所带来的是挑旺真基督徒爱主的心、牺牲的心。这样的时候，教会就需要造就他们，真正地把他们兴起来。

以上是我想到的教会为下个阶段应做的预备。那之后我想肯定是植堂，我们教会一直把植堂放在核心的位置。

长春某教会牧者：我讲三个。第一是增进弟兄姐妹对约的理解。长老会对教会的观念是从罪恶的世界上呼召出来的圣约群体。而且弟兄姐妹一是通过洗礼、二是通过婚礼了解约的精神。就像婚姻当中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喜乐还是忧愁，都要联合到底，而现在就是逆境、忧愁、疾病的时候，你怎么看待你与基督之间的关系？当我们知道耶稣基督守约施慈爱无条件爱我们到底，那我们应该怎样来跟从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弟兄姐妹真的像刚才所说的一样，热心被挑旺，一些以前似乎沉睡的人醒过来了。

第二是我们开始想我们这些全职传道人聚在一起的时间也很久了，这个城市有十多位全职弟兄在一个团队里，其实有点资源浪费。周边一些小的城市根本没有一个保守的教会，更别谈是改革宗教会。逼迫促使我们应该加快计划，往周围一小时的经济圈去植堂。

第三是被迫扩大了社会的接触面。家庭教会现在露出水面的渠道比以前增多了：街道、宗教局、国安局、公安局……若保罗不进监狱，就不能带领狱卒信主，也不能让御营全军的人都知道他是为福音的缘故坐监。我相信无论是打扰你的公安，还是审核你的公众号的网警，里头一定有神的选民。包括宗教局的人，他其实是接收上面的命令，他本身的良心在这过程中是被那些受欺压的牧师和普通的弟兄姐妹触动的，他们就佩服那些能站得住的。所以在这个时候更是要用温柔而坚定的态度与他们接触。

编：我们现在的经历是相对宽松的，但多多少少会让我们想起上世纪五十年代教会所遭遇的逼迫，想起文革的时候教会面对的压力，我们上一代的前辈，是以个人的生命做出了跟从主走十字架道路的见证，而我们现在要作为教会整体来见证主。那么对照历史，各位牧者认为神向着今天教会的心意是什么？

长春某教会牧者：现在教会与当年所遭遇的相比，表面上压力小得多，抵挡罪恶根本没有到流血的地步，但是渗透的强度其实不比当时低。现在我稍微能体会一点前辈们当年的心情。所以感受到神的心意可能是让我们能更真实地知道什么是恩典。在没有逼迫时看前辈们的传记，总把自己代入到英雄的角色，好像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跌倒，但自己对自己信心的程度其实认识得并不正确。神的心意是让我们认识到我们都是需要恩典的人。

北京某教会牧者：他们那个时代离我们其实并不遥远，我个人是在巡司顶教会信主，见过心斐姨，虽然那个时候灵命上非常幼小，但是他们流淌出来的馨香之气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印记。我也给我带的门训生放远志明拍的《十字架》，在那个视频里面，他们听到心斐姨、林献羔、袁相忱、谢模善等前辈的声音，里面那种柔和的力量是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对他们冲击非常大。当今天逼迫将至，这些对他们来说就是榜样和激励，也使他们更能看清楚这场争战的本质。这对教会特别是宝贵的，特别是对我们这个年轻的教会来说。五十年代的那场运动中，很多教会对于争战的本质是比较模糊的，以前非常忠心爱主的领袖被迷惑。而今天，已经有一批人通过付上他们的生命、付上极大的代价向我们显明了什么是跟随主的道路，那如果你今天还去选择另一条道路的话，你就更是背道了。

温州某教会牧者：在真理中的敬拜和彼此相爱能抵御逼迫，然后向外见证说我们和世界不一样。在这种逼迫下面，反倒大家知道我们是一个共同体。我们和世人的界线本来不清楚了，现在被逼得有点清楚了。好像没有经过十字架的路，人就很难复兴。温州教会的老一辈，在过去那种恶劣的情况中，他们聚会反而更加热心，三点钟起来到一个秘密的地方聚会，那时弟兄姐妹也更相爱。在那样的环境下，教会没有失去圣礼，找个秘密的地方举行洗礼、擘饼。老一代家庭教会的前辈都说逼迫反而使教会更加得益处，我们年轻一代对此也是认同的。就如宋尚节说的，你如果是一个皮球，越往下摔，反弹越大，泥巴就没了，这真是有道理。我们温州教会老一辈所留给我们最深的一个烙印，就是“牺牲”两个字。我悔改信主时听得最多的赞美诗就是《十字架的道路要牺牲》，这首歌奠定了我信仰的基础。我曾有机会去拜访谢模善老仆人，他看到年轻人就很喜乐，说：“弟兄啊，我们一定要坚持走十字架的道路。”所以我觉得神向着我们的心意，第一是把这个生命换来的走十架道路的信仰传承下去。

第二，我觉得神要我们把智慧和勇气结合在一起。智慧就是敬畏耶和华，勇气是像使徒那样放胆讲论神的道，这个时候越发要放胆传扬神的道。温州教会的老一辈在文革期间自发组织在一个小阁楼里祷告，他们真是被圣灵充满，祷告之后跑到大街小巷去传福音。这些前辈留下来的一句话就是“广传福音、恒切祷告”。他们把这句话当作温州教会的核心价值观。

第三，这样的形势会促使教会思考什么是纯粹的福音，什么是纯粹的信仰。神也会藉着环境炼净教会，真门徒在这个时候会彰显出来。

厦门某教会牧者：第一，神一定会筛选出属祂的子民，属祂的教会，这是上帝的历史。就如中国教会历史上的自由派和基要派神学之争，几十年逼迫之后，连现在三自教会的信徒也不接受自由派神学了。这个世代同样有很多的假教师，例如成功神学，上帝也会为下一代祂的教会筛选出合祂心意的教会和传道人。

第二，长辈真的走过十字架道路，李天恩叔叔曾经来我们教会讲课，他说：“你们啊，要复兴啊，神会用你们的……可如果不下监狱又很难复兴……”当时我们就觉得他在说“预言”，我就想哪一天会到啊？也许现在是真的到了。他们当年经历圣灵的喜乐使他们的生命踏实下来，而我们这一代传道人却很难这样踏实，神也许是要在这个方面赐福与我们。

听长辈讲，当年厦门第一批被捕下监的是传道人，第二批是后来兴起的弟兄，第三批是姐妹。姐妹没办法带领教会，她们就是天天祷告。虽然祷告就是反革命，但是她们已经被逼到一个地步，自己的丈夫、自己教会的传道人都进了监狱，已经没有力量一个人祷告了，于是就偷偷联络人一起祷告，这样才觉得能继续前行，对上帝的倚靠非常真实。这些年轻的、不起眼的姐妹被逼迫下监，但她们就成为厦门教会复兴的一批，厦门教会进监狱的女性比进监狱的男性多。神真是筛选一批人出来，逐渐坚固他们。而那些曾经软弱的弟兄姐妹，我父亲从监狱出来后就去一家一家地坚固他们，邀请他们出来服事。这批曾经软弱、重被坚固的人出来服事后，也成为教会很好的帮助。所以我觉得上帝的美意有许多许多。

编：“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通过四位牧者的分享，当前形势的确激发了信徒、同工更热心且愿付代价地成长，也促进了各位所服事的教会在教会建制、敬拜、门训、大使命等诸多方面加速行动。我们为此感恩，尤其感恩的是，各位向着有不同应对策略的教会所展现出来的理解，在基要真理一致中而有的合一、相爱、祝福之心。诚然，不同的应对策略实际反应出中国大陆家庭教会在教会论、公共神学方面还需要更多的研究与探索。“当冬天近了，麦子正向下扎根。”我与各位一样，相信上帝对祂的教会有美意。无论是信徒个人生命成长还是教会共同体建造，无论是在教会牧养实践方面还是在教会的认信与神学反思方面，愿三一神施恩怜悯祂在中国大陆的教会。最后，感谢四位牧者接受我们的访谈！

7. 在东方，探求教会与国家的边界

文/江登兴

一、中国的教会和国家的边界问题

今天的中国面临一个问题，就是教会与国家的边界问题。我们在当代的持守和实践，将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在六十余年前，中国家庭教会的前辈王明道先生那一代，面对当时政治对信仰的彻底改造，守住了真道，持守了真信仰。今天，我们面对一个新的变局，我们的坚守将涉及到对真教会的持守。

在现代民主政体中，有公认的政教分离（近来，也多被用为“政教分立”）的原则，政府的职责与宗教团体的存在、身份、权利、职责是清晰的。但是，在中国，用官方学者的话来说，历来是“政主教从”；或者用一些民间学者的话说，我们是“官家主义”。政府主导社会生活的一切，原则上不会允许存在一个独立于政府管控的社会群体，或者宗教团体，特别是高度委身的宗教团体。

我们也是一个意识形态化的社会，原则上不允许有一个能够影响许多民众生活的宗教信仰。近年进行的“五进五化”、基督教中国化，都是试图将宗教信仰意识形态化以缓解政府面对基督教信仰时的焦虑。

但是基督教信仰追求教义的纯洁的和教会的纯洁，因此持守真理的家庭教会是非政治化的，不会接受意识形态对于教义的改造，也不会在教会治理上接受“政主教从”。这是从政治治理的角度来理解，政教关系将会存在长期张力的根源。

四十年来，政府的社会管控有走向宽松的倾向，意识形态有弱化的趋势。但是现在钟摆往回摆了，新版的《宗教事务条例》不过是这种政策回摆的产物而己。因此，教会不得不面对被意识形态化的压力。新版《宗教事务条例》在35条中，似乎开了一个口，非体制内的宗教可以登记为“临时活动场所”，但是在后来发布的临时活动场所申请规定中，要求临时活动场所仍然要接受“宗教团体”的领导，这意味着，如果有一个家庭教会要申请成为临时活动场所，仍然需要接受三自教会的领导。

当这个条例似乎取消了任何非登记教会存在的空间时，其实教会就赤祼呈现于公共领域。那么，我们面对政府的时候，其实只能有一种姿态，那就是背十字架的姿态。如果说上世纪五十年代，教会的前辈多是以个体性的身份背十字架，那么这一次则是教会共同体意义的背十字架。在东方，我们需要一个被十字架神学所规定的教会论，来面对未来十年甚至五十年的政教关系的张力。

二、历史地看教会如何存在于今世

这一节的主题，展开来也可以说成：历史地看恩典之约中的教会如何存在于挪亚之约下的今世。

西方的政教分离原则，是从千年神圣罗马帝国基督教政教合一的国家体制，到宗教改革，再到清教徒运动及新大陆的移民，使教会与国家政权分离，又加上世俗化潮流影响的结果。

改教后的教会，在德国其实是政教合一的；加尔文在日内瓦的改教实践，是在一个完全基督教化的社会中进行的，这个社会以承认基督教为基本的共识，因此加尔文及改教家关于政教关系的论述，在处境上和中国有相当大的差距。但加尔文在日内瓦开始奠定政教分离的基本原则，比如认为停止一个道德不检点的人领圣餐的权柄不在议会，而在于教会。直到清教徒运动时，他们面对的也一样是基督教化的国家，英国国王被宣告为英国教会地上最高的元首。清教徒从开始是追求教会教义、治理和礼仪上的纯洁，到最后有一部分的清教徒开始追问：作为世俗君主的英国国王，凭什么管理英国教会，判定教会的教义及礼仪？因此有一批人走向分离主义，直到后来经过英国1649年革命，以及清教徒在美洲开拓，才确立了政教分离的原则。

而在中国，我们面对东方千年的专制政治制度传统，以及只有两百年历史的弱小教会，教会要对“政教分离”转变过程的长期性、艰难性、张力，有足够清晰的认识和判断。

笔者赞同政教分离的原则。但是，仅仅这个概念，不足以让我们面对复杂的政教关系。我们需要更细致认真地查考圣经。教会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这涉及到挪亚之约与恩典之约的关系。

这个世界，不论是什么样的政体，君主专制的、君主立宪的、独裁的、共和制或者民主制的，都是挪亚之约的产物。

教会是恩典之约的承受者，是福音的共同体。教会是一群被上帝用福音从世界中呼召出来的选民的集合体，这一群体以认信福音，向世界宣告耶稣作为上帝的儿子，宣告祂的死和复活，宣告祂的再来和审判为其最高信仰。这一群体有责任顺服上帝在挪亚之约中为他们设立的政府，不论这一政府是什么样的制度。但这一群体，拒绝意识形态对于信仰的改造。因此这是一个非政治化亦非意识形态化的群体。

涉及到挪亚之约和恩典之约的关系，我们可以说，上帝在挪亚之约中，为万世奠定今世的根基。因此上帝总是在挪亚之约中，为恩典之约的共同体——教会预留生存的空间。或者说，上帝总在挪亚之约中，为亚伯拉罕之约预留空间。

比如路德改教的时候，教皇拥有整个欧洲的政教权势，路德随时会被烧死。但是路德在中古晚期的欧洲，可以诉诸中世纪的公议会传统，通过教皇向公议会上诉，可以在修院制度中得到自己修会的保护，可以按照中古的传统，在莱比锡举办辩论会。最后起决定性作用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选侯制度，政治人物腓特烈选侯的保护，为路德改教在今世展开预备了历史性的条件。这是挪亚之约为恩典之约预留空间的表现。

可以说，在东方的政治制度里，完全没有路德在中古欧洲所面对的这个传统，在东方政权历来宰制一切。因此，中国人要么是居于庙堂，要么是退回江湖。

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家庭教会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在政权严厉清除信仰的时候，退回家庭的历史经验，是我们不可以轻易忽视和否定的。家庭是上帝在挪亚之约中，为中国福音化存留的最后的堡垒。

三、教会的本质与基督的末世性王权

今日，我们的国家中，教会与国家的边界从来没有被清晰地定义过。

因此，以往国家对于教会的容忍，是一种庙堂对于江湖的容忍。家庭教会在中国的存在，向来没有得到过法律意义上的承认。但是，耶稣基督的教会，是上帝所设立的，是圣洁的国度，是耶稣基督的身体，因此她的存在，具有属天的合法性。她存在的合法性大于一切世上的法律。

我们需要对于教会的本质有清晰地认识，好使我们面对政府时，知道有哪一些是应该持守的，有哪些是我们可以容忍和让步的。

1、几个教会论的核心议题

圣经关于教会的定义中，有几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地方：

（1）教会是基督的身体

这是以弗所书的陈述：

就是照他在基督身上所运行的大能大力，使他从死里复活，叫他在天上坐在自己的右边，远超过一切执政的、掌权的、有能的、主治的和一切有名的，不但是今世的，连来世的也都超过了。又将万有服在他的脚下，使他为教会作万有之首。教会是他的身体，是那充满万有者所充满的。（弗1:20-23）

耶稣自己肉身的身体，已经经过十字架的苦难，从死里复活，被改变成属灵的身体，并且升到天上。

但耶稣仍称地上的教会为祂的身体，是因为地上的教会与耶稣的亲密的联结。耶稣升天后，祂差遣圣灵居住在教会中，耶稣的话语与教会同在。而且耶稣未完成的旨意，就是福音要被传遍天下，要通过祂在地上的教会得到实现。

因此，地上的教会，当然以耶稣为天上的元首。而且圣经说，耶稣基督甚至是为了地上的教会作万有的元首。

以弗所书又说：

因为丈夫是妻子的头，如同基督是教会的头，他又是教会全体的救主。教会怎样顺服基督，妻子也要怎样凡事顺服丈夫。（弗5:23-24）

因此教会有责任在地上，承认耶稣最高元首的地位，抵挡一切试图侵占和玷污基督教会的邪恶行为。以此显明，教会对于基督的忠贞。如袁相忱等家庭教会老一辈传道人极其强调的一样：“教会是基督的新妇”，因此新妇不容玷污。

（2）教会是基督的国度

从福音书中，多处经文可以看出，天国是指向上帝子民的集合——教会。

耶稣对他说：“西门巴约拿，你是有福的！因为这不是属血肉的指示你的，乃是我在天上的父指示的。我还告诉你：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阴间的权柄不能胜过他。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凡你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太16:17-19）

在这里教会与天国紧密相连，历史性的教会是在地上的集合，但教会也指向末世性的、天上不朽的国度。

而且耶稣也说“上帝的国就在你们中间”，这是指教会作为历史性的上帝选民的集合，就是上帝的国度在地上的彰显。因此，教会是耶稣在地上的国度，这个国度将来能够存到永远，末了在基督再来时，在羔羊的婚筵上，要作为新妇进入完全的荣耀。

所以，耶稣是教会的君王。面对罗马巡抚彼拉多的质询：

耶稣回答说：“我的国不属这世界；我的国若属这世界，我的臣仆必要争战，使我不至于被交给犹太人；只是我的国不属这世界。”彼拉多就对他说：“这样，你是王吗？”耶稣回答说：“你说我是王。我为此而生，也为此来到世间，特为给真理作见证；凡属真理的人就听我的话。”（约18:36-37）

在这里，耶稣明确宣告自己有一个国度，而且祂的臣仆，包括众使徒和跟随使徒的人，都是属于这个国度的。这个国度在世界，却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因为这个国度的君王，通过祂的道成肉身进入了这个世界，又通过祂的死和复活，超越了这个世界。

（3）新约的教会是一个末世性的存在

在基督的第一次降临和基督的第二次再来之间，教会处在张力中：教会仍在今世，但又是属天的，等候末了基督的再来，好接她进入永远的荣耀。

在这种观点之下，教会是属天的国度，是属灵的国度，基督是教会惟一的元首，教会受托掌管福音的权柄，受托以福音牧养人的灵魂。政府则受上帝指派掌管今世的政权。

按照保罗的末世论，今世的国度是这个世界，是属地的（属土的），是暂时的，是被罪玷污的；而来世，是属天的，是属灵的，是永恒的，是圣洁的。但是，在耶稣基督从死里复活后，随着圣灵降临，末世已经属灵地、内在地降临，将来的世代（来世）已经重叠上来，但今世还没有过去。如魏司坚在《保罗的末世论》中说的：来世在今世里面，不是休克疗法式地推翻它，而是渐进地推动它走向结局。

因为属灵的国度与属地的国度这种世代性的重叠，所以从末世论视角看两国论，则是一种三维空间的分野：

教会生活在两个世代的张力之下，因此我们需要定义哪些是教会生活中属地的，哪些是属天的。属地的不是绝对的，是可以相对化的；但属天的是绝对的，必须持守而绝不能退让。

（4）末世性的教会在地上的特征是苦难

在受苦的意义上，教会是地上的基督的身体。这正是保罗在歌罗西书第1章中的观点。保罗在1:15-18讲述完崇高的宇宙性的基督论，然后又在18-19节讲述救赎的基督，最后20节是在末了的荣耀的意义上，讲基督使万有终极性地与自己和好，所以“既然藉着他在十字架上所流的血成就了和平，便藉着他叫万有，无论是地上的、天上的，都与自己和好了”。我倾向于认为这节指文所指向的，是正在进行中，但是直到基督再来才会最后实现的宇宙性的和平，在那里有基督最后实现的宇宙性的王权。

但是，引人注目的是，在此之后，保罗立刻提出受苦的教会论：

现在我为你们受苦，倒觉欢乐，并且为基督的身体，就是为教会，要在我肉身上补满基督患难的缺欠。（西1:24）

虽然教会的元首基督已经荣耀的在天上，但教会还在地上，还在承受着未竟的苦难。教会今天的受苦和降卑，与历史性的基督的受苦和降卑连为一个整体。这种受苦的整体性，表现为耶稣在预言自己的受难和复活的时候，一次次地呼召门徒：“背起十字架来跟从我。”

新约多处证明教会是基督国度的经文，同时显明教会要末世性地受苦，例如彼得前书2:9 “惟有你们是被拣选的族类，是有君尊的祭司，是圣洁的国度，是属上帝的子民，要叫你们宣扬那召你们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提出教会分享升高之基督的君王一样的尊严，但随后在第2章的结尾直到第3章指出，这由君尊的祭司组成的圣洁的国度，要进入今世，面对掌权者，全方面地顺服和受苦。

同样地，在启示录中，显明高升的基督，以及教会与祂同享的荣耀：

并那诚实作见证的，从死里首先复活，为世上君王元首的耶稣基督，有恩惠、平安归与你们！他爱我们，用自己的血使我们脱离罪恶，又使我们成为国民，作他父上帝的祭司。但愿荣耀、权能归给他，直到永永远远。阿们！（启1:5-6）

在这种终末的盼望中，教会却是通过在今生分享耶稣的患难和忍耐而在耶稣的荣耀里有份的：

我约翰就是你们的弟兄，和你们在耶稣的患难、国度、忍耐里一同有份，为上帝的道，并为给耶稣作的见证，曾在那名叫拔摩的海岛上。（启1:9）

2、小结：基督的王权体现在哪里？

教会有在地的外形——因此，教会的聚会规模、聚会形式甚至某种程度上治理的行政性安排，外在的会受到所在环境的限制，会受到挪亚之约的影响。这些领域是《威斯敏斯特信条》所说的“自然之光和基督徒的智慧”（1:6）可以裁定的领域。

但教会的本质是属灵的、属天的，凡是涉及到教会内在属天的本质，比如圣道的教导、圣礼的施行、教会纪律的施行，教会的敬拜、圣徒的团契、大使命，要保持绝对的自由和纯洁，不受任何世俗权柄的掌管。正是在这些领域，显明基督今天对于祂教会的王权；正是在对属天本质的持守上，体现了教会对于基督王权的忠贞。

基督的王权，只有等到祂再来时，才会外在地表现为实体性荣耀。在此之前都是因为圣灵的降临而有的属灵王权。所以使徒们在耶稣复活后，期待一个实体性的以色列国的复兴，但耶稣在使徒行传第1章调转他们的盼望，转向圣灵的降临和普世性的宣教。

以上笔者提出的关于基督王权的六个要点中，圣道、圣礼和教会纪律（治理）是宗教改革所主张的真教会的三项标记，敬拜、圣徒的团契、大使命，是教会的三项功能（或称为三项目标，也有人以此为教会的标记）。因为这六点关系到基督在教会的王权的核心，我们也可以说，教会以持守这六点来真正尊荣基督为君王。

将基督王权的六要点展开来说：

1）教会圣道的教导，绝不受行政的约束；福音中关于世人的罪，基督的道成肉身、死和复活、再来及审判的宣讲，绝不受今世权柄的干涉和约束。涉及到基督徒的伦理，也仅应该凭着圣经教导，绝不应该让今世的意识形态和道德说教出现于教会的讲台。教会不支持某种特定的意识形态，教会也拒绝被意识形态化。

2）圣礼之施行，在日内瓦和新大陆早期，因为一个人的受洗及领圣餐与他的公民权相关，所以圣礼有时受到政治因素的影响。而今日之教会并不面临与公民权相关的圣餐之问题，比较少出现圣餐被政治染指的情况。

3）在教会的治理上，教会的牧者、长执，应由基督徒群体按照自己对于圣经的理解来设立，不应该由基督徒群体外的任何政治力量插手。教会也仅凭圣经，判决一个信徒是否应该接受教会纪律。

4）教会的敬拜，有可能会有意识形态的内容掺杂进来，会有世俗的权柄进行干涉，比如要求在教会中张贴领袖画像，或者教导政治性的价值观；干犯纯洁的敬拜，就是侵犯了耶稣基督属灵的王权。

5）圣徒的团契这一方面，基督的教会仅凭着上帝的授权，合乎圣经地被召集；此一召集，不因为政治因素被禁止，也不应当被强制与不合乎圣经的其他团体共享团契。

6）同样，大使命会受到不当有的限制。因为基督的命令是，福音要对万民万国宣讲，所以福音宣讲不应当被限制于某一年龄、某一地点、某一阶层，也不应当有任何年龄、地点、阶层的人被限制在福音宣讲的对象之外。

在教会属地的外形上，比如聚会规模、聚会形式甚至某种程度上治理的模式，原本应探求体现教会本质、标志、功能的最为合理的表达。但在迫于处境与形势时，是否坚持某种特定的形式，由各教会按照自己的良心自由所领受的来持守，但上述六点的实质是不可妥协的。持守实质，也要求必要的形式。虽受处境影响形式有所改变，但仍旧必须持守某种必要的形式以展现实质。总之，教会应该联合于基督的降卑，一方面坚守教会的属灵的底线，一方面顺服执政掌权者，在这个世代忍受逼迫而受苦。

在教会属天的本质上，教会如今联结于基督的升高，基督的王权正是通过圣道的教导、圣礼的施行、教会纪律的施行，教会的敬拜、圣徒的团契、大使命表现出来，教会因为持守这一切的完全纯洁而合乎圣经，并在信心与盼望中经历和等候得胜。

如果从这个观点来看，这样在教会与国家的边界上，教会对于天国身份的持守是高调的持守，但是对于教会外在权利的持守是低调的持守。

四、从福音书看政教关系的边界

从福音书来看，那位在历史中虚己隐藏的基督的教会是否也需要在历史中虚己和隐藏？那位在法利赛人、祭司长和彼拉多面前高调告白的耶稣的教会是否也可以和祂一样高调告白？

在耶稣的事工生涯中，时常有离开和自我隐藏的时候。一是避免和当局不必要的冲突，二是担心跟随者不正常的热心。“耶稣不是借卖弄能力，更不是靠鼓吹一场众望所归的政治或军事运动，来宣扬和建立公义。因大众对弥赛亚的身份过于误解，耶稣要抑制势将走进歧途的热心。”[30]

1、福音书中耶稣关于政教关系的讲论

在马太福音的第三段讲论，就是13章的讲论中，天国在这个世界只有一种能力，就是道的能力，就是福音有效恩召的能力。“撒在好地上的，就是人听道明白了，后来结实，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太13:23）因此天国的主人，容许麦子和稗子一起长，祂并不着急颠覆这个世界的秩序，但是祂渴望在“两样一起长”的时候，福音召人悔改归信的能力颠覆撒但在人心里的黑暗秩序。这坚固了一个原则，就是在天国与世界的关系上，惟独福音的原则。

在耶稣即将上十字架之前，祂对于政教关系有一段著名的论述：

后来，他们打发几个法利赛人和几个希律党的人到耶稣那里，要就着他的话陷害他。他们来了，就对他说：“夫子，我们知道你是诚实的，什么人你都不徇情面，因为你不看人的外貌，乃是诚诚实实传上帝的道。纳税给凯撒可以不可以？我们该纳不该纳？”耶稣知道他们的假意，就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试探我？拿一个银钱来给我看！”他们就拿了来。耶稣说：“这像和这号是谁的？”他们说：“是凯撒的。”耶稣说：“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上帝的物当归给上帝。”他们就很希奇他。（可12:13-17）

“这像和这号是谁的？”我们在一个地方打上自己的名和自己的号，是在宣告我们是这个地方的主人。银钱上有凯撒的像和号，因此凯撒就是这钱的主人。他当然有权柄要求上税。

但这里似乎有一种暗示，人的里面有上帝的形像和上帝的名号，因此上帝对人的灵魂有当然的主权，人心灵敬拜的部分是惟独属于上帝的。

主耶稣确认完这个基本的事实后，做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宣告：“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上帝的物当归给上帝。”耶稣的这个宣告，等于是说：人可以向地上的政府尽本分，但也应该尽敬拜上帝的本分，并且在这个敬拜中持守完全的纯洁。

这个宣告是一个天上来的宣告，奠定了之后世世代代的教会在各种政治制度中的地位。当地上的政治和国度不断变化的时候，教会仍然能够保持独立。

首先：基督徒有责任在地上向政府尽基本的顺服的义务，不论这个政府是尊荣上帝的，还是偶像崇拜的，或者持无神论观点的。因为上帝至高的主权，使祂可以设立任何形式的政府。

其次：但是，这样的顺服是有限度的，那就是仅限于在属凯撒的物上顺服。什么是属凯撒的物？那就是一切的民事责任和公民个人正当的政治性责任。

人的里面，有上帝的像和号，因此人的灵魂惟独属于上帝。作为敬拜上帝的群体，教会的属灵权柄惟独属于上帝。当地上的凯撒侵入上帝的权柄范围时，上帝的子民要奋力抗拒这一切，使上帝得到祂应该得到的荣耀。

2、荣耀的教会还是卑微的教会？

从福音书中，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福音是规定教会与政府边界的惟一因素。福音规定了我们要持守的信仰本质，福音也规定了我们要效法耶稣的忍耐谦卑，同时效法耶稣的不妥协。这是被福音所规定的十字架的道路。

但福音书留下的一个问题是，作为耶稣的身体的教会，她外在地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内在地拥有属天的、属灵的身份；那么，教会是否可以将她内在的属天的身份，就是与复活而升高的耶稣联合而拥有的身份，延伸到她的信仰实践中，要求在信仰权利上，也拥有升高的耶稣那样外在的、可见的权柄，就是在信仰权利上绝对不受干涉的自由？

当下之中国，以政教分离的原则来处理中国的政教关系问题时，笔者认为需要谨慎两点：

首先，在东方，我们既没有西方千年的基督教国家的传统，也没有宪政的框架，我们面临的是国家主宰一切社会生活的处境。这种处境非常像当年但以理在巴比伦的处境，也像初代教会在罗马帝国的处境。

更为重要的，我们的政教分离的原则，是基于什么样的神学前提而提出的？新约的末世性的处境，是否得到了我们足够的重视？

如果没有厘清这些前提，在政教分离原则下，我们可能强调主耶稣基督对于教会绝对的主权，那么凡是涉及圣道传讲、圣礼施行、教会治理的领域，我们都可以强调教会的绝对自主权，绝对不受世俗权柄的干涉。因此教会不论面对什么样的政治环境，都可以高调地强调自己的信仰权利。这种教会论可能的一个结果，是强调教会外形上的整体性，强调信仰实践的自由。在这种视角之下，教会作为上帝的国度和政府作为世俗的国度是并立的。

笔者认为，我们需要对于信仰的最低底线，就是将上文中已论述的关系到基督王权的六要点与教会的信仰实践权作一个区分。信仰实践权，在一些非本质的领域可能会受到今世的约束，但是信仰的本质不受约束。

笔者承认自己的研究不足，特别是对于改教家对于政教关系的论述，与当时的基督教国家的处境的关系，以及五百年来政教分离原则与宪政运动历史的联系等方面的研究不足。

笔者担心的是，当下一些潮流背后的神学性危机，就是强调升高的基督，把升高之基督的王权与今天教会的信仰权利而不是信仰本质作直接的关联，如此就忽略了教会今天的处境与基督末世性的王权，从而导致一种荣耀的教会论的实践。此种实践，结果如何，有待显明。

我们还要注意一个主题，就是上帝的护理中，上帝与子民的互动关系。政教关系是上帝与祂的子民动态互动的途径之一，这种互动的方式非常的动态和多样化，而决定性的是上帝的子民是否合乎上帝的心意。政治对于教会，有时显现为逼迫，有时显现为恩待，有时显现为压制；上帝的心意，有时是为了解救，有时是为了管教，有时是为了熬炼。

此外，从彼得前书看，上帝的子民的公共神学其实经常表现为一种被动受苦的神学。跟随耶稣的脚踪行，是我们的信仰权利被剥夺时，最重要的公共神学。彼得前书2:23说：“他被骂不还口，受害不说威吓的话，只将自己交托那按公义审判人的主。”当祂被钉十字架时，祂甘心忍受，不试图在人间辨明是非，因为相信上帝自有公义的审判，为此我们也要甘心受苦。人在冤屈中，能够安然，不去报应或者反抗的原因，就是相信有一位更高的在上者鉴察，祂终究会伸冤报应。基督通过祂的遭遇带给我们救恩。我们受苦时，别人从我们行善受苦的生命样式中，会认出我们是跟随基督的。上帝借此发动救恩，并且使仇敌悔改，也被引到上帝面前，与祂和好。

五、让十字架显明政教关系的边界

在东方这个古老的国度，我们所面对的一个社会变化的进程是相当漫长的，福音与东方人本主义相遇是一个如同“福音遇见罗马帝国”那样的大事件。显然，从末世论角度看两国论，会使我们获得对于地上制度的超越性眼光，更能预备好教会长久地在东方生存和传扬福音。

按照末世论视角下的两国论，我特别愿意如此解释新约中“教会是基督的身体”的论述：基督的身体已经复活升天，但祂的身体曾经在这个世界被钉十字架上，被咒诅，被弃绝，如今升天的基督赐下圣灵，因此教会内在的有属天的地位和身份，但是教会仍然在地；所以，教会不是通过外在联合于升高的基督，高调地强调教会的信仰外在权利而做基督的身体的，教会是通过外在地联合于基督在今世时的卑微而内在地联合于基督的复活和升高的。

在末世论所规定两国论的前提下看，教会在今世，在与属地的世界交往的过程中，我们需要联合于耶稣在肉身时的卑微、苦难、顺服。因此我们应当竭力顺服政府，但是当政治的权柄，越过了圣经的界限时，也就是上述所说的，家庭教会的最低底限被侵害时，我们持守“顺从上帝，不顺从人，是应当的（徒5:29）”。

我们可以提出这样的一种观点，那就是教会在关系到天国本质的事物上要保持绝对的纯洁，那就是在教义的纯洁、圣礼的施行、治理的权柄以及纯洁的敬拜、圣徒的团契、大使命这几个方面，保持绝对地忠于基督，体现耶稣基督作为天国的君王对于教会的属灵权柄。在这些方面，教会绝不受这个世界的政府的干涉。

这个影响教会的立场：教会作为上帝的物，管理的是基督徒对上帝的敬拜，因此教会权柄惟独属于上帝，教会应该拒绝任何凯撒的权柄插手教会的属灵事务。但是政府对于教会的外在要素，比如消防、不扰民、治安等方面拥有当然的管治权柄，那是凯撒的权柄，教会不可以因为自己是属天的，而忽略自己这方面的职责。

而涉及到信仰的具体实践，比如敬拜的规模、敬拜的外在形式——是公开的整体性的敬拜，还是分散的小规模的敬拜——等等方面，是良心自由的领域，由各个教会按照自己的领受，以及自己所在的处境判断。

教会在信仰的属灵的层面保守绝对的纯洁，但是在信仰的权利方面应该保持低调、忍耐，联结于历史中降卑的基督，在这世代谦卑受苦，并且为福音作见证。这样的道路，才是真正的中国教会十字架的道路。

但是笔者承认，今日持守信仰权利与持守真信仰，在某种情形下，比如面对合乎圣经的教会被一概禁止时，似乎已经难以区分。在当下的宗教事务条例之下，大型聚会是非法，家庭里的聚会也是非法。因此，笔者承认，今日凡告白福音，且持守真教会者，都为我的弟兄，他们和我们一样为同一位基督受苦。他们对于信仰权利之护卫，与对于真信仰与真教会之护卫是值得我们钦佩的。各人可以照自己所领受的，在上帝面前行事，将来也在上帝面前交账。

但是每个教会与每个牧者，行动背后的神学立场是否合乎圣经，以及由此对圣经的理解带出来的对于信仰最低底线的持守，是至关重要的问题，涉及到教会福祉，我们蒙召牧养群羊，看守教会，不得不谨慎。因为我们的认识可能会有错误，我们可能也有人的私欲存在其中。

如果有一个图画来表达，在坚持家庭教会最基本底线的前提下，教会的公共策略可能很不一样，有很多教会可能是显现于公共空间的，有的是处于中间点的，有的是彻底隐藏的，但都连于同一个十字架。而根本的议题是，他们是否向教会的元首基督忠诚，是否忠于十字架的见证。

最后摘录一段春天时的默想作为结尾：

教会通过连于受苦的耶稣而连于荣耀的耶稣。

我们的信仰被定罪或者被禁止之时，那正是教会的荣耀显明之时。世上国度的权柄与基督国度的权柄在这里交锋。

基督国度的子民身上的羞辱是一种印记，表明他们是属基督的。“叫你们可算配得上帝的国，你们就是为这国受苦。”（帖后1:5）

当教会成为被禁止或者不合法时，向这个世代显现的真教会的印记，就是圣道、圣礼、圣徒的团契，就是基督向这个世代的见证。

借此见证，教会赤裸于今世，成为世界不配有的人，因此向世界执行属灵的权力，基督也藉此向这个世界显明祂的王权，使这个世界的权势降服于福音的权柄，使人心的刚硬被除去，成就福音里的和平。

在面对东方政治制度的过程中，教会在属灵的卑微、顺服与属天的持守中，面对政府，在这个张力中去背十字架，传和平的福音。教会的使命在于背十字架向掌权者传和平的福音，教会的期待乃在于福音的权柄除去世俗权柄背后人心的刚硬；而教会的受苦，正是上帝发动福音大能的渠道。因此，当基督的教会坚守基督末世性的王权面对政府时，教会必背十字架；当背十字架的教会，就是基督的身体，在中国温柔而坚定地与政治相遇时，就是中国的政教关系边界被逐渐显明之时。

8. 关于教会论你应该读的书[31]

文/马特·詹森（Matt Jenson） 译/郑丽  校/雅斤

在过去几年里，我一直在阅读和写作关于教会论的书籍。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的话题，可以在某一时刻显得十分乏味，下一时刻却又变得极具煽动性。有许多书仅仅是对标准教材的老调重弹，只不过更精细地解析了术语而已。如果你像我一样，当关于教会的讨论演变成地盘之争、厘清教派差异或建立某种神圣化的《罗伯特议事规则》（Robert 's Rules of Order）的教会版本时，你的眼睛就会变得呆滞。

说到“教会”，不应该让人联想到古板的官僚主义，而应该让人联想到上帝把一群卑微的人归给自己，把他们聚集在祂儿子的周围，并以祂的圣灵充满他们，差遣他们在各国中宣扬祂的名。最好的教会论是把教会放在救赎历史当中，并且按照她的所是看到她的样子——充满圣灵的神迹奇事，是在耶稣里预尝和进入神国的起点。

因此，基于这种对教会论的认识，这里有一个特别的书目。但请注意，这份书目并不包含所有关于教会论的伟大文献，而仅是一个为了让人阅读而得益处的书目推荐。（书目按照作者姓名的字母顺序排列）

《更新的逻辑》[32]——威廉·J·亚伯拉罕（William J. Abraham）

亚伯拉罕调查了过去半个世纪里一系列令人着迷的复兴案例，并反对所有这些案例，认为教会复兴不是认识论上的调整，而是回归施恩管道。除了不必要地将这两者对立起来，他对问题的诊断（崇智主义）和所给出的治疗处方（一个在上帝设立的施恩管道中等候的病人）是完全正确的。

《朝圣之旅:对梵二会议的评价》[33]——卡尔·巴特（Karl Barth）

巴特受邀作为观察员参加梵二会议，但因病未能成行。经过一个夏天的认真学习，他在罗马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一系列声明和关键的问题进行讲论。在这里，我们看到一个富有同情心的新教徒，他充满盼望、好奇、友爱，而且总是非常敏锐。大公会议（the council）呼吁教会要现代化，实行“更新”或“和解”，而巴特却以质问“与什么和解？教会的复兴是基于它启示的根基，还是基于现代世界?”来加入这场可能带来仇视的辩论。

《基督教要义（第四卷）》[34]——约翰·加尔文（John Calvin）

在此有很多争论，但也有一些基于圣经和圣灵工作的关于教会本质的最丰富的思考。当从圣灵论的角度谈论教会时，加尔文可能是最好的。事实证明，圣灵是解决困扰教会的种种诱惑的最好办法，这些诱惑就在于把基督和教会混为一谈或完全割裂。在加尔文对圣餐的处理中，我们看到最丰富的解决方式，他把基督在圣餐中临在的问题颠倒了过来。他指出，“问题”不在于耶稣如何临在于我们，而在于如何让我们与他同在，这是圣灵所做的，祂将我们与升上高天坐在天父右边的主联合起来。

《常驻的客旅：基督教殖民地的生活》[35]——斯坦利·豪厄瓦斯（Stanley Hauer）、威廉·H·威利蒙（William H. Willimon）

在他们所有的工作中，豪厄瓦斯和威利蒙挑战基督徒思考我们在天国的公民身份和这种公民身份对我们在世生活的影响，但没有比这更程序化的书了。这本书的短小精悍可能会让一些人认为它是一种预言式的咆哮而不屑一顾。我可以想象以色列人也有充分的理由对先知充耳不闻。

《当教会还是一个家庭的时候：重拾耶稣对真实基督教社区的愿景》[36]——约瑟夫·H·赫勒曼（Joseph H. Hellerman）

赫勒曼以耶稣的话为真，坚持认为教会是一个忠诚度远超其他的、一个特别的家族团体。世人对单身、婚姻和家庭越感到困惑，我们就越需要活出我们在基督里被收养的身份，以及这种收养关系对共同生活的影响。

《新约中教会的形象》[37]——保罗·S·明耶（Paul S. Minear）

这是本很棒的书，耐心且有理有据地探讨了新约中教会的各种形象，以及这些隐喻在我们生活中的应用。艾弗里·杜勒斯（Avery Dulles）提到的关于教会的“模范”的做法很有帮助。但更有用也是基于圣经的是明耶从头到尾地整理了教会的形象，以及他深信教会的奥秘需要一个“万花筒”的观点。

《多元社会中的福音》、《上帝的家:教会本质的讲座》、《公开秘密:传福音神学导论》[38]——莱塞·纽比格（Lesslie Newbigin）

今天关于教会和福音的大多数最好的、最新的东西被很好地解说，是因为在四分之一个世纪（或更久）以前有了莱塞·纽比格在福音上的更加细致和忠实的解释。当时很少有学者的文章能如此通俗还没加脚注，而且这些文章的透彻程度和清晰度却并没有因此降低。纽比格整合了别人的见解（巴特关于拣选，波兰尼关于个人知识的投入），并结合他作为一个传教士主教在印度南部教会的经历。

《在教会的废墟中：在基督教衰落的年代里维持信仰》[39]—— R. R.里诺（R. R. Reno）

里诺论辩说：分裂的教会已经成为废墟，尽管人们很想逃到山上去，但唯一忠实的方式只有住在废墟中，唱出哀歌。他呼吁读者放弃保持距离的舒适，而去投向十字架，与上帝教会的所有不完美和罪恶亲密接触。对于那些迅速从一个教会转到另一个教会的人来说，他的悲叹其实是一剂强力的良药。

《圣餐:天国的圣礼》、《水和圣灵的圣礼:洗礼的礼仪研究》[40]——亚历山大·施门曼（Alexander Schmemann）

施门曼例证了礼仪和神学的结合，以及古老的格言——“祷告的规则就是信心的规则”。就像亨利·德·鲁巴克（Henri de Lubac）为罗马天主教会所做的那样，施门曼提醒东正教说，圣礼不能也不应该被简化为一个神奇的时刻（比如，元素的转变），或者与教会更广泛的生活隔绝开来。

《福音的教会论》[41]——约翰·韦伯斯特（John Webster）

一个圣公会信徒如此激烈地辩论说教会论需要减肥。韦伯斯特在每一点上都告诫要反对浮夸的教会论，就是要求教会成为只有基督能成为的样子，做只有基督才能做的事。教会中心主义只能是偶像崇拜。韦伯斯特扩展了巴特把教会视为见证者的观点，并提出了一种教会的“修辞性指示”，即教会不断地转离自己指向基督。

作者简介：

马特·詹森（Matt Jenson）是拜欧拉大学叨雷荣誉学院神学副教授，他为《写字间日报》写作。

9. 沉默的救主

——诗篇13、14篇释经讲道

文/徐震宇

日本作家远藤周作有一部小说，名字叫《沉默》，去年还拍成了电影。小说讲的故事是：天主教在传入日本之后，遭到了政府的残酷逼迫。一位宣教士得知自己所尊敬的导师竟然叛教了，就冒险进入日本，希望弄清楚情况。在日本，他遭遇了非常严酷的考验，不得不在叛教和弟兄姐妹悲惨地死去之间作出抉择。在这个过程中，他的信仰遭受了极大的冲击，根本性的挑战就是：“当发生这样的惨剧时，上帝为何保持沉默？”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指向我们信仰的根本：如果这位上帝始终保持沉默，我们要如何在这世上生活，要如何相信？尤其是，当面对巨大的苦难、无辜者被谋杀，上帝竟依然沉默，我们要如何相信？弟兄姐妹们，不要以为，我们现在没有处在那样极端的境况中，就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事实上，我们每天的信仰生活，都要面对这个问题。或许不是遭遇生死，但是像选择工作、选择配偶、做十一奉献、遇到主日被调成工作日了怎么办，等等，上帝也都没有直接回答我们，于是我们常常因此纠结、焦虑，不知如何是好。而所有这些与生活相关的选择，都是重要的。所以，我们需要很认真地追问，自己信仰的深处到底是什么？

今天的证道经文有些特别，我要把诗篇的第13和14两篇放在一起来讲。盼望上帝藉着大卫的诗篇，帮助我们更深地认识祂，爱祂！

一、两种生活

诗篇的13和14篇，都是大卫的诗，可以放在一起来看。在第13篇，我们看到诗人是在一个义人的地位上，向神呼求；而在第14篇，我们则看到诗人描述了恶人，也就是“愚顽人”，对神的态度。在这两者之间，构成了很鲜明的对比；义人和恶人，这两种人的生活，呈现了截然相反的样式。我们需要仔细观看这里的对比，也反省自己的生活更像是这里描述的哪一种生活。

首先，我们看到，义人在不断呼求神，而恶人并不求告神。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态度。在第13篇，整篇诗篇都呈现为义人向神所作的呼求：1-2节，是一连串急迫的祈求，反复出现的措辞是“神啊，要到几时呢？”第3节，这位祈求者一连用了三个祈使句：“求你看顾我”、“求你应允我”、“求你使我眼目光明”。所以，这里的义人形象，就是一个在不断地求告神的人。好像他所有的盼望、他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求告神。反过来，在另一边，第14篇所描写的愚顽人，并不寻求神。第4节特别说：“他们并不求告耶和华。”旧约智慧文学中所说的“愚顽人”，就等同于恶人。而之所以称其为“愚顽”，就是因为这样的人不认识神，也不寻求神，并且表现得相当固执、顽梗、刚硬，一门心思地就是不求告神。

弟兄姐妹们，我们应当查验自己的生活，更像大卫诗歌中描绘的哪一种形象呢？我们求告神吗？这不是说，我们要统计每天祷告的次数、时间，而是，我们的整体生命状态，是常常寻求神呢，还是基本上自顾自的。当我们要做一些比较重要的决定的时候，神的旨意是我们考虑的因素吗？又或者，我们其实已经自己做好了决定，作为基督徒，我们只是求神“再给我们一个记号”，让我更加确信自己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要小心，如果你的生活时常是这样的，那恐怕是更接近异教的信仰了，也更接近大卫在诗篇第14篇所说的愚顽人的状况。

第二，对比两诗中所描绘的形象，我们看到：第13篇描绘的义人，似乎没有做什么事，而第14篇中的恶人，却做了许多动作。当然，这与第一点是有联系的。义人在困境中，首先求告神，而自己先保持不动，因为他倚靠神，要先求问神的意思如何。在第13篇中，整篇诗歌都没有提到这位义人如何行动、做了什么事，他只是在那里祷告。而另一边，愚顽人，恶人，却不是这样，因为他们不在意神的旨意如何，所以他们一遇到事情，就马上行动起来。在第14篇的描述中，大卫在第1节就说“你们都是邪恶，行了可憎恶的事”；第4节说“他们吞吃我的百姓”；第6节说“他们叫困苦人的谋算变为羞辱”。甚至在第13篇中，也从反面描述了恶人的诸多行动，因为义人在祷告中说：“我的仇敌升高压制我，要到几时呢？”似乎是在说，攻击他的恶人正持续不断地迫害他，好像没有终点，没有尽头。

新约中也有一个我们熟悉的例子：马大做很多事，忙得要死，心里发昏，而马利亚就安静在主耶稣的脚前，享受与祂的同在，耶稣说，那是上好的福分。这当然不是说马大是个恶人，但是在福音书的上下文中，马大当时的生命状态，显然更像这里所描述的愚顽人，而马利亚则是神所称赞的义人。

弟兄姐妹们，我们今日的时代，是一个特别喜欢“做事”的时代，一旦发生什么情况，我们就会非常着急地要做些什么。在这个时代，我们寻求的能力、智慧，都是以尽快解决问题为导向的。我们在家庭中是如此，一有了孩子就着急了，快点买书、找视频、找学校，还有最好去买个学区房；我们在工作中是如此，快点把指标完成，不管做成什么样，只要完成就好，某件事情，只要快点解决就好；我们在教会中可能也是如此，看到年轻人来了，就很希望教会能多教导恋爱婚姻的主题，刚结婚的夫妻多了，就盼望教会一定要有婚姻辅导，等再过一段时间，孩子多起来了，又巴不得教会可以有各种针对孩子的事工，对那些年长的弟兄姐妹，最好也能多有些针对性的活动。

这些并不是不好的。但是，大卫在诗篇第13篇中让我们看见，做事并不是首要的，更重要的是——你成为了一个怎样的人。或者，这个群体变成了一个怎样的群体。换句话说，“里面”有没有丰富起来，而不是“外面”有没有更多。对基督徒而言，这意味着对神的认识、纯正的教义和神学，是根基性的。一群真正认识神的人，比他们一起做很多事情更重要，而所有那些事情，都需要也应该建立在对神正确的认识之上。诗篇13:3，义人祈求神“使我眼目光明，免得我沉睡至死”。什么意思呢？诗人祈求神的是，让他警醒，让他更明白神的旨意、更认识神，而不要成为一个糊涂人，好像睡着那样。睡着的人，失去知觉、不能行动、没有正常思维能力，还可能正在做梦。神的子民对神的认识，绝不应该像睡着的人，而应该是一个时刻清醒、明白事理、能够分辨、会做判断的人。反过来，诗篇14:2说“耶和华从天上垂看世人”，就是“要看有明白的没有，有寻求神的没有”，14:4说这些“作孽的人”“没有知识”。

第三，我们看到义人与恶人情绪的变化很不一样。在第13篇，一开始，诗人的祷告显得十分哀伤，连用了四个“要到几时呢？”——很痛苦，甚至可以说非常焦虑。但紧接着，在3-4节，诗人不断转向神，向神祈求之后，到了5-6节，诗人的情绪明显平稳下来，开始颂赞和感恩。一位诗篇的注释者这样评论这篇诗篇：

这篇诗篇包含三组逐渐减弱的音量。一个长声叹息之后，是一个比较温和且几乎已经平静下来的祷告，仿佛发自获得宽慰的胸怀；接着又是相信的喜乐，预示了对于祷告得回应的把握。这首歌仿佛不断减弱的波浪，直到平静似海洋，光滑如明镜，最终，唯一可以察觉的进展，是平静的睡眠中发出轻轻的、喜乐的笑声。[42]

这是很贴切的评论。我们看到这位义人虽然遭遇极大的困境，但是却慢慢平静下来，平静下来，最后躺卧在上主的怀中，获得了极大的平安和释放。相比之下，诗篇14篇描述的恶人则完全不是这样。从一开始，我们看到诗人对恶人的描述，好像是他们因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焦虑感，不断做事，设下圈套谋害人。但是，所有这些剧烈的动作最终都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平安。第5节说：“他们在那里大大地害怕，因为神在义人的族类中。”他们似乎一直想表现出很有能力、很有计谋的样子，但是最终却找不到平安。非但如此，他们的焦虑反而日渐加重，以至于恐惧，因为他们做得越多，就越开始隐隐地意识到，神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这跟前面说的那两个对比也都有关联：义人不动，求告神，在神里面找到安息；恶人做很多事，并不求告神，于是越来越远离神，找不到平安。古代希腊人有一个很有趣的观念，他们认为一个运动的物体是不完美的，因为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而静止的物体是完美的，因为正在那个自己应当在的位置上，没有缺乏了。早期教父部分地采用了这个观念，所以他们常常谈到神的“不动”。因为神是完美的那一位，祂不动，所以倚靠祂的人可以慢慢安静下来，找到自己的位置，安息了。反过来，动得越多，就越来越不满足，就没有安息。

弟兄姐妹，思考一下我们自己的生命状态，是不是常常安息在神里面呢？还是满脑子要做很多事，不做事就不放心。今天是主日，是基督徒的安息日，主定下这一天，是要我们来享受祂，享受祂所赐的安息。那么，各位，你现在有安息吗？

这是大卫在这里让我们看见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

二、沉默的神

但是，问题来了。我要怎样进入义人享有的那种安息、那种平安、那种与神亲密的关系，凡事求告祂呢？每天操练读经祷告吗？这当然没错，是挺好的，圣经也教导我们要如此行。但是，我要很诚实地承认，很多时候好像并没有用。这也是真的。很多时候，我们看自己的生命，看到一片萧条的光景：我没有恒切祷告，因为我不是那么享受祷告，祷告对我来说是个负担，自然祷告不起来；我也没有平安，因为事情太多了，脑子里想的都是事情和人，要做这个、做那个，而且截止日期又到了。我们很多时候的生命状态，更像是诗篇14篇里所说的愚顽人，忙碌、混乱、焦急，这是个事实。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我要请大家注意，当我们把大卫的这两篇诗篇放在一起看的时候，义人和恶人并不是全然不同，至少他们都在一种根基性的处境之中。那是什么呢？——神的沉默。

诗篇13篇的一开头，诗人用了一连串的“要到几时呢？”向耶和华倾吐了自己的情绪——“你忘记我要到几时呢？要到永远吗？你掩面不顾我要到几时呢？”诗人如此强烈要表达的，就是不管他遭受怎样的痛苦，神都好像完全沉默一样。诗篇14篇的一开头，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恶人显然也是很直接地表达出了这个状况，就是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神一样，不管他如何作恶，神都沉默得好像并不存在一样。因此，无论义人、恶人，在这世上的时候，都在一个看起来同样的处境中：神沉默了！

这个主题在圣经中并不是一个少见的主题。圣经所说的这位神，就是一位可以选择主动沉默、隐藏自己的神。虽然在情感上我们可能有些难以接受，我们始终希望神能按照我们所设想的出现，帮助我们，证明祂自己。但是，如果我们回到圣经，就不得不承认，事实上，神的主权决定了祂可以选择沉默。

从一开始，圣经就向我们介绍了这样一位神，祂按照自己的意思，选择祂要显现的方式、时间以及对象。祂当然会主动地介入人类历史，但也可能保持沉默，我们需要接受这一点，这是祂的主权。

然而，很重要的是，神对人群的基本分别，恰恰是建立在对于“祂沉默”这件事的不同回应之上。有的时候，神向祂所喜悦的人显现，向那些祂要审判的人保持沉默。比如挪亚，神给他直接的指示，而对那些接连许多年听了挪亚所传的道却拒绝悔改，仍然以为“没有神”的整个世代的人保持沉默，并最终向他们施行了严厉的审判。又比如，神差遣的天使进到所多玛，罗得接待他们，所多玛人却仍然肆意犯罪，神就使他们越发眼瞎，并且从天上降下火焰来施行审判。另一些时候，神却故意向祂所喜悦的人隐藏自己，以此显出祂的智慧和主权。比如约伯，神允许撒旦试验这个义人，使他陷入巨大的痛苦，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尽管约伯向神呼求，神却始终保持沉默。还有约瑟，被亲哥哥卖作奴隶，被主母污蔑陷害，被人遗忘在监狱里，当所有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神也一直沉默。

然而，在神沉默的时候，祂并非无动于衷。在大卫的诗篇中，13:3，诗人在痛苦中向神呼求“求你看顾我”；14:2，当恶人在世上肆无忌惮的时候，“耶和华从天上垂看世人”。所以，神保持沉默，都是出于祂的主权，也是出于祂的智慧，祂并没有让事情脱离控制，也绝非在道德上有所缺失，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在世间的沉默。这是一个非凡的宣告，要求人承认祂的主权。

同时，在神的沉默之中，各人不同的反应，就显示出他内心的境况和对神的态度。打个比方，我们在公司工作，大家熟悉的或者想象中的图景是，一个大房间被隔成一个个工位，员工们在各自的工位上工作，领导在边上的一个办公室里，那个办公室往往有一块大落地玻璃，透明的，但是装了帘子，所以领导可以拉上帘子，员工就看不见他，他也可以把帘子拉起来，透过落地玻璃就能看见员工的工作情况。而最考验人的，是领导不在的时候。我遇见过，很多公司都可能有这样的情况，所有的大领导和中层干部都出去开会了，这时候，很少有人会保持与平时相同的工作态度。因为领导不在了，看不见我。

神沉默的时候，其实也有点像是这样。人们看不见神，就当神不存在，这时候才看出这个人对待神的真实态度。那些敬虔的人，即便在痛苦中，神沉默着，他们也依然忍耐；而那些愚顽人，当神沉默的时候，就尽情地犯罪。希伯来书的作者说，这个时候才看出人的信心如何：“信就是对所盼望的事的把握”（来11:1a，新译本），“是未见之事的确据”（来11:1b，和合本）。信，意味着当神沉默的时候，仍然无条件地承认祂、顺服祂，并且盼望祂；而不信，则意味着当神沉默的时候，就放弃了对祂的信念，转向那些“不沉默”的事物，因为那些东西的把握、确据都是看得见的，是不需要盼望的，现在就可以掌握、得到的。

整本圣经都在告诉我们，神对人的区分，是按照信心的。属于祂的人，就是那些信祂的人；与祂敌对的人，就是那些不相信祂的人。每个人，都必须经过信心的测试。从起初就是如此，亚当也不能免除，必须经过信心的考验。令人遗憾的是，亚当失败了。细细想来，这个失败是很难看的，因为当时神供应亚当一切所需的，不愁吃喝，环境优美，还有很美好的工作，又体面，又有意义，只要人相信一点，就是：神是神，神是比人高的，人要听神的命令。在如此优越的环境下，亚当居然不信神，失败了，真是让人扼腕叹息。结果，从此以后，人类就不断败坏。但是，在人持续不断、反复发作、一波接一波、愈演愈烈的不信浪潮中，神总是给我们留下一些让人称奇的、有信心的人，留下这一个看起来时常面临断绝的危险、却绵延不绝的家谱。那些有信心的人，在极大的困苦中，神沉默的时候，还在相信：神不是永远沉默的，神一定要做一些什么，神会拯救的。

问题是，我们这些人还回得去吗？亚当在如此优越的环境下都没坚持住，我们在如此败坏的环境中，面对沉默的神，能找回信心吗？各位，这是我们在这世界最重要的问题。因为在我们的生活中，眼睛是看不到神的，神是沉默的，这是真的。我们要如何相信？

三、拯救的神

我们继续看大卫的诗。诗篇13:5：“但我倚靠你的慈爱，我的心因你的救恩快乐。”诗篇14:7a：“但愿以色列的救恩从锡安而出，耶和华救回他被掳的子民。”无论是正面地描绘义人在神的沉默中持续地相信，还是负面地描绘恶人在神的沉默中持续地犯罪，最终诗人都把盼望指向了神的拯救。这样，问题就来了——如果神在沉默中，祂如何施行拯救呢？

大卫是存着盼望写作了这两首诗，他相信，神在沉默中要施行拯救，因为他在诗歌中也表达了，神都知道，祂在上面都看见了。

诗篇13:5提到神的慈爱，这个词是旧约中一个重要的词汇，有时翻译成“守约施慈爱”，意思是地位高的那一位给地位低的那人的恩典，是后者不配的，但那位地位高的，仍旧自己决定要把这恩典给他。诗篇14:7a说：“耶和华救回他被掳的子民。”圣经持续不断地告诉我们，神要自己保守住祂的子民这一个家谱，这个家谱在本质上不是通过血缘延续的，而是通过信心延续的，但是，神要自己将这些属祂的人救出来，完全是因为祂的慈爱和恩典，赐给那些不配得的人。并且，神与祂的子民立约，告诉他们，一定会有拯救。

所有人都在盼望神的拯救行动。直到道成肉身，大家都兴奋了——终于来了啊！神终于来拯救祂的子民了啊！大家快来看祂做了些什么——治病、赶鬼、平静风浪、使死人复活，太厉害了！弥赛亚来到，真的好厉害！祂把那么多繁杂的律法只用很简单的话就讲解清楚了。而且天上还有声音说话，证明这就是神的儿子，神所喜悦的，属祂的人要听祂。这下没错了，就是祂了！哦，看哪，祂进入耶路撒冷了！看哪，祂洁净了圣殿！看哪，祂在圣殿里教训人民！看哪，逾越节来了，拯救子民的节日到来了！

但是，接下来的情节，人们就想不到了。这位显然是从神而来的救主，拥有如此大能、神奇力量的基督，竟然被抓起来，被羞辱，被鞭打！而在这整个过程中，祂竟然始终保持沉默！祂的门徒逃走了，跟随祂的群众反过来诬告祂，只有一些妇女还留在那里，束手无策。祂的能力呢？那可以治病赶鬼、平静风浪的能力呢？那能让死人复活的能力呢？祂平时的口才呢？祂常令法利赛人、文士、律法师、撒都该人、希律党人都哑口无言的机敏才智呢？祂的比喻呢？祂的权柄呢？为什么这个时候都没有了？为什么祂只是在那里沉默？任凭人侮辱祂、否认祂、伤害祂？

耶稣被定罪，被交给罗马士兵钉十字架，这是残忍的刑罚，祂默默忍受了。但是，到最后，祂在十字架上用尽力气高喊了一声：“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这个时候，天上竟然也沉默了。在那天上，当祂受洗的时候，曾经有声音传来：“这是我的爱子”，且有圣灵降下到祂身上；在那天上，当祂登上高山，改变了形象，与摩西、以利亚谈论的时候，曾经有声音传来说：“你们要听他”。然而，当祂在十字架上忍受痛苦，背负世人的罪孽的时候，天上却竟然没有了任何声音，沉默了！

弟兄姐妹们，朋友们，我们经常盼望神能做些什么，好让我们看见了就相信，好改变我们眼前的困苦。但是，我们却没能理解现在显明的奥秘是：神最大的拯救行动，乃是通过祂自己的沉默来实施的！圣子默默地背负了十字架，当祂在十字架上高声呼喊的时候，圣父也默默地任凭自己所爱的子接受刑罚。还记得福音书接下来是怎么记载的吗？遍地都黑暗了，圣殿的幔子裂成两半，一位罗马百夫长说：这真是个义人啊！

三位一体、至高全智的神在万世之前所定下的救赎计划就这样完成了！——圣子甘愿沉默，背负了世人的罪，圣父将祂交给死亡，执行了审判，赎清了人的罪。由此，为世人打开了一条回到祂那里去的道路。正是圣子在沉默中受苦，圣父在沉默中接受这个重价的献祭，才使我们今日可以不必进入那完全与神隔绝的死寂沉默之中！

我们如何在神的沉默中相信祂呢？来看耶稣基督，来看祂在沉默中为我们所成就的救恩。当义人受苦的时候，神保持沉默，是不公义的吗？天底下最不公平的事情，就是当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高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的时候，神却保持沉默，任凭祂受苦。祂为我们的过犯受害，为我们的罪孽压伤。因祂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祂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

神的子民啊，来信这位仁慈的救主吧！你还在因神的沉默游移不定吗？我要告诉你，祂的沉默才是最伟大、最有恩慈、最奇妙的拯救行动！你要信的话，就来信这位为你沉默受苦的主！

四、至高的喜乐

这样，我们要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圣经向我们描述了两种人生、两种生命状态，我们要怎样远离恶人的生活、进入义人的生活呢？我们都明白，仅仅通过行为的强制是不行的，不能只是简单地反复操练行为，尤其不能把注意力仅仅放在许多实用主义取向的事工上。生命的状态来自于内心。

我们也明白了，义人和恶人在这世上好像面临同样的处境，就是神好像沉默了一样。但义人坚忍，而恶人却放纵地行恶。这背后就引向人的信心。人所信的不同，就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越离越远。义人就是不断地相信——有神，神是慈爱的，有主权的，祂会来的；恶人就是不断地不相信——没有神，神不知道，祂不会来了。

而基督死在十字架上，向我们揭示了神恩典的奥秘，就是祂乃是主动地沉默，如此行正是为了搭救罪人。于是，这位在法庭上沉默、在十字架上被遗弃的圣子，就显明了祂自己是义人信心的枢纽，是那灵魂的锚，是直通入幔子内的唯一道路。只要人信靠祂，就必蒙拯救！

因着这伟大的救恩，人的心中就迸发出巨大的喜乐来——说“我要向耶和华歌唱，因他用厚恩待我”（诗13:6）；“那时，雅各要快乐，以色列要欢喜”（诗14:7b）。

喜乐，存到永远的至高喜乐！朋友们，这是神赐给相信祂的、属祂的子民最大的福分。这喜乐才是义人一切美德和善行的推动力。如果我们有这喜乐，世上一切短暂的快乐，就都不重要了，同样，世上那一切短暂的痛苦，也就不重要了。因此，在两首诗篇的最后，大卫都以喜乐、欢呼、歌唱来结束。

我们需要更有实践性的引导。该如何得到这喜乐呢？我要建议各位的是，先仔细想一想自己的生命状态，有没有失去喜乐，有没有焦虑。然后，找到这焦虑，你一定能够知道引起焦虑的直接原因是什么。然后，你需要问自己，在这件事上，就是在引起你焦虑的这个特定的事情上，神在哪里？是不是神好像隐藏起了自己、沉默了，你的眼前只有自己、别人，某件事情，某样东西，某种关系？接着，你需要顺着这一点继续前进，问自己：你真信耶稣吗？你真信祂是神吗？真信祂有能力和良善吗？你真信祂代替了你进入真正被上主遗弃的黑暗中，为你赎清了所有的罪过吗？你要将你的注意力从这世界的环境转向基督。请记得，是祂，而不是你，进入了那完全的黑暗，祂如此牺牲，是为了你可以不必受此痛苦，是为了你不需要在最后审判的时候哭天抢地却不蒙垂听。因着祂如此牺牲，现在是欢乐的日子，因为我们有这样一位大祭司，为我们而死，为我们复活！

大卫、约伯、亚伯拉罕、众先知、历代圣徒，都是存着信心离开这世界的，他们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耶稣，却从远处望见，在困苦中坚信，祂必要拯救，祂必不至永远沉默。而今日，我们知道更多：圣子如何进入人世间，默默地忍受苦难，显明祂的慈爱何等长阔高深。你要信祂！用单纯的信心回应这位救主。这样单纯的信心，将会带给你从活水源泉中流出的喜乐！

基督徒实在没有失去喜乐的理由，而我们的善行，都必须从因信心而来的至高喜乐中发出，所有这一切，都是基督在十字架上为我们成就的。大卫在这里给我们提供了示范：在这世界，义人虽有苦难，至终却要欢喜快乐，因为已经有了那位爱我们、为我们牺牲、忍受苦难、复活高升的主！

今日我们蒙召，是要用祂赐给我们的一切来颂赞祂、归荣耀给祂，欢欢喜喜地庆祝这个节日。愿这喜乐常常从我们里面涌流出来！阿们！

10. 十架是所信，教会是我家

——美佳的所信与她的教会

文/悦瀚

编者按：李美佳姐妹，1984年生，北京某教会的同工。2005年第一次发现中晚期卵巢癌，2008年底癌症复发，住院接受手术和化疗。2009年来到教会信主，之后成长、事奉、读神学，于艰难痛苦之中在教会忠心事奉。她的见证和对死亡、苦难、基督十架的默想陆续发表在一些主内微信公众号上，激励了许多弟兄姐妹。2016年癌症再次复发。2018年10月，美佳姐妹安息主怀。她所在的教会与她一同经历了福音使她胜过罪、痛苦、绝望、死亡的过程，也在这个过程中同被造就。本文不仅是对美佳姐妹的纪念，更是借着美佳姐妹的生命经历来思想福音、基督徒、教会之间的关系。本文由两篇文稿组成，一篇是美佳姐妹教会的牧者（也即本文作者悦瀚）讲述教会服事她也被她服事、祝福她也被她祝福的故事，另一篇是美佳离世前不久牧者及其妻子对她的访谈，与她一同讨论生命、死亡、福音、苦难、顺服、事奉、教会、十字架与神的荣耀。

教会篇

一、基督的教会与美佳的相遇

我们是一个在郊区的教会，2009年的时候，弟兄姐妹们都比较穷苦，教会没有什么钱。来教会的不少也是比较困苦的人，包括患癌症的病人。

那年春天，应该还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我正在讲道。进来一个穿红色羽绒服好像还围着白色围脖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就是美佳。当时她正在化疗，头发落光了，所以还戴着帽子。

那一幕给我的印象很深刻，因为教会里大多是老年人，很少有这样一个年轻人进来。后来知道是我们教会一位郭姐妹认识美佳的妈妈，然后陈弟兄开车接她们母女过来的。

那时候，美佳的癌症第一次复发，她正在接受治疗。

教会当时有几位很火热的阿姨，她们坚持参加教会每日的晨祷，早晨六点聚在一起，我给她们讲一小段圣经，然后祷告，之后有时间她们就会去探访。我那时带职服事，很忙，也不懂探访。但教会里的阿姨们很自然地就去关心美佳，探访她，遇到她和母亲闹脾气时，也会劝勉她悔改。

那时我们的讲道并不成熟，但始终关注耶稣钉十字架、死里复活，还有地狱永恒的痛苦。美佳后来回忆时，会说当年讲台的信息很单纯。她说我们当时会讲很多关于对付罪的信息，就是说你要对付你的罪，你要悔改，你要背十字架，你要受苦。

美佳那时是癌症复发，所以时常要面对生和死的问题，所以她起初信主的关注点就是关于灵魂得救的问题。前一阵子她跟我说，她来到教会三个月的时候，听见我在讲道的时候问：“你们有把握如果今天死了，就能进入天堂吗？”那时她就有把握自己能够进天堂。

在神的道的吸引下，在肢体们满有爱心的服事中，美佳在教会委身下来。

二、美佳在教会中的成长

那时我们教会都去参加姐妹教会的Logos圣经学校的学习，美佳也去。有一次我印象特别深，美佳才化疗完，头发还很短，圣经学校那院子里有水池，水池里面是荷花，她拿着相机去拍荷花。当时看着这个画面，我心里想到这个孩子这么小，却可能就要回天堂了，觉得很舍不得。她本来是卵巢癌，但我记得当时她的肝，还有好多地方都有肿瘤。她会跟我说：“叔叔，我这里痛，肚子里面好像到处都有瘤子一样。”

美佳也参加教会的晨祷。每天早上，我会讲十多分钟圣经，然后大家一起祷告。那时候没有灵修材料，就顺着某一卷书一段一段地讲。美佳的妈妈也来。她妈妈是一位很能干的大姐，每次大家祷告完了，她就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布兜，里面可能会有红薯、玉米、蒸包这类的早餐，然后我们就一起吃早餐。

我当时有三个月一直向神祷告求祂医治美佳。因为读到马太福音里那个迦南妇人跟主说：“狗也吃它主人桌子上掉下来的碎渣儿。”我觉得，耶稣的手好像充满了恩典，只要祂的指缝漏出一点点，流出来就够她吃饱了。结果，她真的被医治了。那时美佳的爸爸也很努力地跟亲戚们筹钱，让她在广州做一个血液回输的手术。就在那一年的圣诞节，美佳跟我说：“叔叔，我的病已经被医治了，各项指标都正常了。”教会的弟兄姐妹都特别高兴。

但当死亡的威胁暂时解除后，我们又开始面对美佳生命里显出来的另外一种问题。一方面她受过很多的痛苦创伤：家庭中很重的痛苦，还有当第二次癌症康复了，她却因为手术不能生育了，她的男朋友就离开了她。另一方面她又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同工们跟我说，你看，她的生命有很多需要成长的地方。

她身体好一些的时候，我就发现她很爱传福音。她有段时间对宣教很有热忱，渴望去宣教，因为她很有语言的恩赐，也是学习能力非常强的一个人。又过了些日子，大概是2010年左右，美佳对音乐事工有了负担，想去主内音乐学校学习。她请我为她写推荐信，可当时我没有推荐过人，我们教会也很少送人出去学习，我就让她去找我们负责音乐事工的同工来推荐她，可那位同工也不知道怎么推荐，又让她来找我。这样来回几次，美佳就有些受伤。她去学习，我们也没怎么在经济上支持她，我们本来就是个贫穷的教会，也没有这个意识。她学习期间有一两年身体不好，很少回教会来。那时她在音乐学校受到了非常好的牧养，她所实习的教会也给了她很多的帮助。美佳的成长不是靠一个教会，她与好多教会有来往。在这个学习受装备的过程中，美佳也建立了非常清楚的教会观，强调委身教会。她最终回到了她起初信主的教会中委身，把从众教会得到的恩典，带回给我们这个弱小的教会。

美佳毕业表演的时候，一位同工提议邀请她回教会来服事。那时候我们教会因为内部的各种冲突，当然主要是我的责任，我们有两三位传道人陆续离开，所以美佳回来的时候整个教会已经变化了。她因此很受伤，她对教会的记忆还是停留在变化之前，就觉得为什么以前服事她的这些传道人都走了？她会向我们表达自己内心中的这种创伤，但是她还是坚持委身我们教会。因为这是主的教会，她就委身教会，包容我们各样的软弱。这个委身会使我们有机会去彼此饶恕，彼此磨合，一起经历主的恩典。

有一次聚会结束后，她跟我说她要去读神学。神学院录取学生是有条件的，我觉得虽然她没有教导的经历，实际服事的资历也不够，但是因为她是这样一个战斗在生死之间的孩子，并且也委身教会，对圣经很认真，愿意服事主，于是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说：“如果神学院收你的话，我们就支持你去读。”她去考，一考就考上了。

2016年4月，在读神学期间，美佳癌症第三次复发。所以后来在神学院的学习成了她面对死亡考验的预备。为这一点我很骄傲——神学院不仅能预备人服事主，也能预备人面对死亡。美佳从一开始信主的时候，就在面对死亡。因此，她对福音关乎永生永死的核心关注把握得非常清晰。有的同工会觉得她对死亡有恐惧，但我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一直要直面死亡，在死荫之地受试探、受考验、经历挣扎，然后神也在这死荫之地用祂的道去坚固她、安慰她。

有一次神学院上哥林多前书的课程，在课后的讨论当中，美佳不断地去问老师和同学们她的恩赐是什么。那时我也在旁听这门课，就发现她要毕业了，正面临前面服事方向的问题。于是我就和她一起讨论她的恩赐是什么。她那时候表现出罕见的极清晰的神学思考能力，所以，我就发现她有教导的恩赐。她也说她希望自己能够做教导的服事，她的负担是在神学教育。然后我就问她：“你毕业了以后怎么办？”她非常贫穷，治病花了很多钱。当时有一个基督教学校要请她去，大概是每天上一节课。我就跟她说：“你不要去。因为你身体的情况，你在那里会有很多服事的压力，你回自己教会来。你自己的教会毕竟是娘家，在这里你有什么软弱我们都会担当，你做多少服事都可以，我们会照着你的情况来给你量身定做一个服事的岗位。”我这样跟她讨论以后，她也祷告，我们的同工也确认说，无论她身体怎么样，她受装备后我们都邀请她回来。所以她毕业后就加入了我们同工团队的服事。

三、美佳毕业后在教会的服事

神真的是满有恩典，用很多年装备一个人，然后在她最后的年日里大大地使用她。美佳从2017年7月回到教会服事，直到2018年10月离世归主，这一年多的时间是非常值得感恩的。她是很有见识的一位同工。我们教会制定教会纪律手册，整个讨论过程都是由她来记录并且做文本修订的，她做得很认真。她也在教会里开了几个敬拜的培训班，以福音为中心来讲敬拜的理念。有一段时间，她同时开两个班培训敬拜同工，都是在夜里。我就问她：“你身体受得了吗？”但她承担下来了。她也去外地讲课，去别的教会讲敬拜。她也带《新生命》的学习，扎扎实实地带一些在我看来并不太好带的人，年长的人。这些人的生命在查经中真的就改变了。她也在一个以阿姨为主的团契中讲道，在圣经学校中教导，讲了两天的使徒行传。她只要能做的，都尽力去做，满有见识，满有忠心。有一次她跟我讨论教会的服事，她说，教会将来要多多兴起人去受神学装备，不论是圣经神学、历史神学、系统神学还是实践神学，都需要学习，这些人受装备以后能更好地服事教会，她表现出对神学教育和人才装备极大的负担。

美佳最后的日子所做的最宝贵的服事，是写了十卷读经笔记。有一次我们同工讨论：弟兄姐妹读经没有方向，要不要推动大家每天读五章圣经，由传道人写这五章圣经的读经笔记？这个计划提出来的时候，美佳就承担了几卷圣经的读经笔记。摩西五经中她写了利未记、申命记，比较冷门的新约书信她写了，另外还有约书亚记、撒母耳记、列王记、启示录……她一直写下来，很认真地写，写了十卷书。有一次去看美佳的时候，我发现她在那么痛苦的时候，还在坚持把我每天写的灵修笔记转给她的妈妈。她非常注重教会的教导，注重对牧者的尊重、教会的整体性。

四、美佳临终前的日子

大概从今年7月开始，美佳病重了。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只要你跟她讨论教义的问题、圣经的问题、教会服事的问题，她就会立刻精神起来，她会非常严谨地、有逻辑地，而且带着一种经过生死考验的灵性洞察力，跟你谈这些问题。她强调顺服神，就是当在熬炼中舍己，舍弃“自己”，在受苦中仍然能够遵行神的旨意。美佳提醒我说，多讲背十字架，多讲受苦，多讲对付罪。她说传道人如果只是操练敬虔，不注重对付罪的话，你就洞察不到弟兄姐妹生命的软弱，他们也会只是练出一个外在的敬虔样式来，而并没有实际经历福音的恩典。

大概八、九月时，她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还转给我一个威敏的神学生关于盟约神学的笔记。有一次她和我说：“你将来思考教会论，一定要多思考基督论，因为基督论是教会论的根基。”

美佳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她妈妈说，她只要自己有能力，就不麻烦别人。这样长年的癌症的疼痛，她夜里却很少把妈妈叫醒，都是自己睡觉。她最后的一段日子可能会用一点药止疼，之前一直都不用药。她只有在我们教会当医生的姐妹面前才会表现出软弱，会因疼痛跟她哭。

这么有恩赐的人离开世界，我深感遗憾。但是恩赐和才干、知识都是主在地上给我们的东西，不能带到天上去；只有人的灵魂经历过苦痛、十字架和主耶稣在他身上所浇灌的爱，所生出的爱和坚固的信心、对永世的盼望，才是他灵魂里面最本质的部分，这部分蒙恩的结果，是可以带到永生里去的。这个预备好了的时候，如彼得后书所讲的“丰丰富富地得以进入我们主救主耶稣基督永远的国”。虽然她在地上可能像被拆毁了一样，但却永存在主耶稣那里。

有一天美佳和我说，她突然间软弱了，她说：“我以为主很快要接我走了，我也已经预备好见祂，可祂现在却不马上来接我，我还是这么疼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祂才接我走。”我那时候就给她读了罗马书的一节经文：“无论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权的，是有能的，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是高处的，是低处的，是别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这爱是在我们的主耶稣基督里的。”我发现原来不怕死以后，还会恐惧生！而上帝的恩典使我们无惧生，虽然是痛苦的生。

所以对我来说，神的恩典如此快速地、满有荣耀也满有苦痛地在我们的一位同工身上工作，现在祂收工了，我充满了感恩，也勉励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应该好好服事主。我跟我的妻子陪伴美佳最后走过这段迈向死亡、也迈向永生的历程，让我们看到神放在圣徒里面的爱永远都不会被摧毁。

五、在爱中同被建立

这十年来，教会中的很多人与美佳是一起成长的。她虽然因为读书的缘故没有参加过我们教会的门徒训练，但是跟很多人都有生命的交通，并且好几个人信主都是因为听到她在退修会上讲的见证。

我觉得教会在和她一起成长，第一个阶段是看见她的病得医治。记得2010年圣诞节的聚会，我们主持的同工说：“你们当中有换肾的站起来，有透析的站起来，有癌症被主医治的站起来，白血病好了的站起来，有曾经被妻子抛弃的人站起来。”当这些人都站起来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哎呀，我们教会有这么多的人经历了神的大恩在他们身上！我们教会很贫穷，很困苦，来聚会的都是农村来的阿姨们，她们的信心也很单纯，我们经历过这些神迹。在这个阶段，我们都会觉得神很信实，我们都很喜乐。

第二个阶段是彼此包容、彼此担待、彼此体恤。在教会里美佳属于孩子辈，大家会比较包容她。后来，她在教会里感受到伤害，我觉得我们也是彼此敞开内心地交通。我会如实跟她说整个事情的经过，她自己也委身教会，没有说就不来教会了，或者换一个教会。她是一位很会劝勉和责备人的同工。这不是说她爱责备人，而是她深具洞察力，会看到问题的核心，直接地提醒人，但有时可能过于严厉。比如说她有一次在培训的时候，看到一位阿姨带敬拜带得不够以福音为中心，情绪就表现出来了，会非常严厉地说话。我觉得这也可能是由于她因身体痛苦控制不好情绪。那些阿姨们现在也还是很爱她。

第三个阶段是一起竭力服事。美佳是我们教会最早要去受装备，要服事教会的人，我都没有这个意识的时候，她已经去受装备了。她让大家看见，一个人是可以把自己的生命献上去服事主的。她奉献之后我们教会出来不少人去受装备，走一条要立志成为主的工人的道路。我们教会有一位传道人——申弟兄，患有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他有时活得比较绝望，或者比较软弱，美佳就以神鼓励自己的话来鼓励他说：“你活着就是荣耀神。”有的时候我们同工在一起开会，就会说：“哎呦，你看我们这里一个是换肾的，一个是透析的，还有老阿姨，还有癌症病人，其实我们教会同工团队是很软弱的一个同工团队。”同工们就笑，觉得我们虽然是这样的一群人，但神却拣选了我们这些软弱的人。

在我们教会，神有很大的恩典，兴起了许多身体软弱的肢体来参与服事。一个是我们教会总体上比较软弱，所以需要人服事，服事的人不够。再一个是，这些弟兄姐妹真的经历了神话语的能力，他们会表现出对神话语的专注，在他们的试炼和痛苦里，他们格外渴慕追求福音。一旦他们经历福音的能力以后，他们也愿意服事。只要他合适担任话语服事，我们的同工团队就会量着他能做的让他服事，不论他能做到什么程度。有的时候，我心里面也不太会把这样的肢体看作一个病人，他是一个认识福音的人，这身份比他病人的身份更重要。

这些同工的体力弱，但仍然扛起来服事的担子，这也是神的恩典在人的软弱上显为完全。他们在苦难中坚忍，持守对主耶稣的信心，大家都很珍惜他们，也特别愿意读他们写的东西。有的时候同工对我说：“你讲道还不如申弟兄有能力。”别的人就回答说：“人家申弟兄天天都在死亡线上挣扎，怎么能跟他比这个？”他是在试炼中的人，所带出来的信息是不一样的。

第四个阶段，是一同受苦，一同担当。教会起初在慈惠方面很少帮助美佳，因为那时她的家人还能够帮助她。到了她第三次患癌的时候，大家都很乐意奉献，她的治疗费很快就筹齐了。她十年来都一直忌口，直到去世前才开始放开吃各种喜欢吃的东西，她想吃什么弟兄姐妹就给她做什么。医生很奇怪，她肿瘤长到这个地步应该都不会排泄了，但是她能吃能排。我很好奇，一个人要回天家之前，她的味觉会更灵敏吗？我猜想可能因为人到了天堂以后，需要等很多年才有复活的身体，所以美佳现在先品尝，留下一些在地上的记忆吧。大家有机会这样服事她，都很快乐。

第五个阶段，是教会整体的信心得着激励。去年我们有一位很重要的同工因为心脏搭桥，在经历了很多治疗、很多痛苦以后回天家了。那时候我们有个代祷群，大家打卡为他祷告，希望神医治他，但最后他还是被主接走了。而今年美佳癌症病情加重的时候，我们没有这样为她打卡祷告，好像大家都觉得她已经预备好承受永生，预备好回天家了。去年的时候有的人会说，教会这样为这位同工祷告，他还是去世了，是不是神不与我们教会同在了。但是美佳就是一个见证，可以回应这样的疑惑，让我们看到主给我们的福分不只是地上的医治，祂给我们的是永生的盼望，死里复活的盼望，胜过对死亡的恐惧的信心。现在我们教会的弟兄姐妹不会因为谁病了没有得医治而软弱，会把信心更多放在他们所见证的福音上面。

美佳使我们不断要面对这张力，区别什么是暂时的，什么是永恒的，然后明白基督所成就的救恩的焦点是罪得赦免，祂替我受了从神来的对我的罪的咒诅，祂的复活带给我永生的盼望，也明白人的身体在地上所经历的今世的损失或者苦楚，这些都是要熬炼我们。有的是因为我们的罪，有的是让我们在苦难中与基督更深地联合。

美佳生命的末期，我和妻子每次去看她都会很得安慰，我也鼓励年轻人去看她。我们作传道人的永远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忙不完的议程，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你看到一个人的灵魂在预备面对死亡的时候，你发现其实你不用那么着急。有一次我问她，你现在有永生的确信吗？她说我的手就是拽着耶稣，好像我的信心一直拽着耶稣，感觉要拽出那个晶体来了。虽然她的身体疼痛，但是这种得赎的盼望，得着那个永生国度的盼望是非常真实的。

她也说：“其实我没什么了不起的，所有相信福音的人，都可以这样。”

我每次看她的时候就给她读圣经，我说如果九年前你回天家，我心里面会放不下你，但现在我不担心了，你已经预备好了。神量给她这九年的时间，给她很多的熬炼，也给她很多的恩典，装备她，让她预备好去面对死亡。连她妈妈都准备好了，她妈妈原来是一直都放不下她，一提到她女儿的病情就痛苦，但最近，她妈妈也能够满有喜乐地面对这个事情。我们的一个同工去安慰美佳的妈妈的时候，提到上帝没有医治美佳，她妈妈说：“医治了，（因为主的恩典）死亡不能拘禁她，罪也更不能辖制她。”

上帝在美佳身上完全地展现了福音使人胜过罪、痛苦、绝望、死亡的过程，虽然有点急促，但让我们在一个今世必朽的身体上，看见了福音完全的荣耀。以至于到这个历程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会对永世的盼望充满了信心，她留给教会的正是这样宝贵的财产。

2018年8月10日，我请她最后为教会祷告，她说：“主啊，我感谢你……求你格外坚固各位牧者手中讲道的工作，使他们能更加忠心传讲你全备的真理。……求你祝福每个亲爱的弟兄姐妹，使他们的生命都能够结结实实的，能够结出很多圣灵的果子。……也赐给我们信心，仰望那你要赐给我们的好得无比的世界，主啊，因为我们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的感受是，美佳一直有一种自己时日无多的迫切感。因此她在这个过程中，竭力抓住福音，竭力抓住教会，竭力服事教会。她的遗言之一，是让她妈妈至死都不要离开教会。

六、古旧十字架与末世论的完全结合

这个世界上被召的人多，选上的人少。而被选上的人中，从年轻时起就承受这样艰难的身体和灵魂的痛苦的更少。而承受痛苦，又有非常清楚圣经知识、清楚福音知识的人就少之又少。有清楚的福音和神学框架，并且有正确的教会观，委身教会、爱教会、服事教会的人则如凤毛麟角。美佳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以我和美佳都熟悉的末世论视角，我们可以这样来看待美佳在生命处境中的苦难：我们里面有圣灵，属于新世代；而外在地，我们的身体还在这个世界，有血肉的身体。在整个新约处境中，我们的张力和艰难全都在这里。地上的时光，疾病、痛苦会剥夺我们属土的身体，使它走向一个衰败的过程。但是与这个进程相对抗的是，有一个更强有力的进程正在我们的身上发动，就是基督复活的能力在我们身上的运行。“因为我们这活着的人，是常为耶稣被交于死地，使耶稣的生，在我们这必死的身上显明出来。”（林后4:11）

美佳曾经在最艰难的时候和我说，她生命中尽是苦难，没有安慰。因此，她不想活。后来，她在神学院受了系统的神学装备，越来越确信福音。越来越相信，这个世代，以及我们属这世代的肉体生命是会过去的；而在圣灵里的生命，是会存到永远的。

我相信伽芬所说的，当我们这衰残的身躯用于服事主时，福音的荣耀不在别的地方，正在这身躯上显现出来。因此在她生命末期最艰难的时光中，我告诉美佳：“圣灵总会借着十字架，让你看见天上的荣耀。”

美佳认为，痛苦与第一亚当的罪导致上帝的忿怒在我们身上有关。但论到苦难，我更多地认为上帝为了施行自己的救恩，因此有意地让我们经历身体的痛苦、这世代的痛苦，然后让我们在痛苦中，不止是盼望将来的新世代的光辉，而且是回头看见耶稣的十字架。在那个十字架上，上帝的儿子，进入这个旧世代，取了人的肉体，承受了我们在旧世代本该承受的咒诅和死亡。因此我们这处于新旧世代交替中的圣徒，只有回头望见旧世代中耶稣十字架上卑微、痛苦的死，才能够从耶稣那挂在旧世代的木头上的身躯中，看见新世代那以大能降临的天国的荣耀。

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对美佳一直是至深的安慰，但当我跟她说你的受苦是和主耶稣历史性的受苦连接在一起的，她仍然很难接受。而美佳在临终前四天，经历了自己信仰的突破，那是在她自己身体已经非常虚弱时的一段经历：

当我扑到我舅舅的身上的时候，他就用全部的力气，承接我所有的软弱。就在那时候我忽然明白，耶稣基督也是在祂最软弱的时候，是在祂下到阴间的时刻，最软弱最软弱的时候，以那样的一种状态，承担了我所有的软弱。以前您总是说，我的受苦和基督的受苦是连在一起的，但是我找不到那个契合点。但是在那一天我找到了，我就知道说，基督教信仰的核心，其实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则是：“以弱负弱”——就是在我们软弱的时候去担当别人的软弱，不是在我们有能力的时候去担当别人的软弱。所以这个宗教最宝贵的地方，是耶稣基督在祂钉十字架，被神弃绝，降在阴间的时候，最无能为力的时候，祂担当了我全部的软弱。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哥林多前书里面说的：“神的软弱总比人强壮。”那个软弱是耶稣基督用来担负我软弱的软弱，就是祂降到阴间，充满黑暗，被父弃绝，被父击打，与神分离，那个时候祂担当我全部的软弱。所以我知道祂对我的爱，也知道祂不是以强凌弱，也不是以强代弱，而是以祂的软弱承担我的软弱。

这个体验让我明白我的苦难其实和基督的苦难是连在一起的，这个体验也让我明白在末世框架里，亚当和基督其实是对应的，以前我只是把亚当分清了，这次我算是把基督也分清了。一部分是亚当作为全人类的代表被神所弃绝，然后所有的人都堕落了，在亚当里都死了。然后他又作为人类中的一员，被上帝拯救了；那么基督也是，作为全人类的代表，末后的亚当，祂可以担当所有人的罪，但同时祂又作为个人性的救主，作为美佳的救主，担当了我所有的罪，救赎我。把我从罪恶中拯救出来，所以这样，我的末世性框架，变得有两个括号，是完整了。这个功课我想我已经学过去了，所以我可以走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觉蒙爱了，感觉这个信仰落实在我生命里了。这个受苦也落实在我生命里了，所以我感谢主。

这样，借着美佳的生命，我们看见了末世论与十字架神学完美的结合。

七、在河这边和那边

我在美佳的追思礼拜上引用了一两节圣经，思考复活的问题：

如今一个人的身体归于尘土，但灵魂荣归天家。经上说：“那属土的怎样，凡属土的也就怎样；属天的怎样，凡属天的也就怎样。我们既有属土的形状，将来也必有属天的形状。弟兄们，我告诉你们说，血肉之体不能承受神的国，必朽坏的不能承受不朽坏的。……就在一霎时，眨眼之间，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因号筒要响，死人要复活，成为不朽坏的，我们也要改变。（林前15:48-52）

耶稣死而复活的能力已经完成了祂在美佳身上的工作，将来也必完成在她身体上的复活的工作。如今，对于美佳是等候身体复活的时候，对于我们则是继续受她激励，把自己奉献给主，在这必朽的世界中迎向十字架道路的时候。

那一天在殡仪馆，那么多人来为抗癌十三年的李美佳姐妹送行。夜里有几个年轻人说：“我真羡慕她，这么早就打完了仗，安息了。”我忽然明白：“如果有永生，早早打完了地上的争战，而且打得漂亮，然后早早收兵的人多么有福啊！”

如果圣经中的那个财主，到了河那边，发现自己一生为功名所累，而死亡之河的那边和这边的情形却刚好相反。他应该后悔不已。也可能有一种人，他在今生尽是痛苦和艰难，却在这痛苦和艰难中，竭力遵行了另外一个国度的旨意，当他到了那边，会惊奇地发现，原来今生的痛苦，以及他在痛苦中，对河对岸那个国度的忠诚，正是为了预备自己享受那永恒不朽的安息和荣耀。这样，我们可以从一个人今生的艰难，和他在艰难中对于另外一个国度显出的忠诚，推想他将来的荣耀。

这么说来，痛苦算什么？早逝算什么？那个在财主家门口讨饭的拉撒路，到了天堂，就是在亚伯拉罕的怀抱里，他的荣耀和尊贵让地狱里的财主望尘莫及。

死亡是一道河，我们在河这边，却是为了河那边而生活。如果我们在河这边只是娱乐人生，在河那边等候我们的，就将是永远的痛苦。

所以我们活着，其实不是为了竭力保存这个身体——年轻时娱乐人生，年老时保健养生——而是为了一个更美长存的国度献上自己，去遵行一个更高的旨意。正如耶稣说的：“因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和福音丧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可8:35）

原来死亡是一道河，在死亡之河的这边，我们除了娱乐和绝望，还可以信仰、爱和盼望。因为在死亡之河的那边，在生命之主的国度里，还有一道河；那道生命河，还有河这边与河那边。在那个国度里，已经不再有死亡，不再有痛苦，并且有生命辽阔的远象。这样，还留存在河这边的我们，应当竭力地去关心和牧养教会中的每一个人。

美佳篇

一、死亡·福音

牧者：伴随着病痛，你经历了信主和生命成长的丰盛恩典，可以跟我们谈谈这个过程吗？

美佳：我是1984年10月10日出生。2005年第一次生病，卵巢癌，是中晚期。我2008年毕业于河北大学工商学院日语系，我是在病床上完成了大学的学习，一边治疗一边上大学。2007年有人跟我传福音，我说愿意信，那个时候就信了，但不是很清楚福音，也很少去教会，只去过几次三自的教堂。直到2008年底癌症复发，住院接受手术、化疗治疗。2009年初有人跟我妈妈传福音，2月8号经过郭姐妹介绍，由陈弟兄接我们来到了教会。

牧者：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教会的场景，那一次是我讲道。你穿着红衣服，还戴着帽子。

美佳：因为没有头发。我大概聚会三周左右，听到教会讲地狱，讲人死后的结局，我开始认真地思想自己的信仰：如果我现在就要死了，我就面临着选择，如果我活着这么痛苦，死后去地狱就更痛苦，那我想我愿意信靠耶稣。我跟主祷告说：“主啊，我是一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但是既然你说你会保守信你的人到底，就求你引领我，使我一生都跟随你。”那个时候自己就真的跟从主，开始渴慕明白真理。我在一份杂志刊登的见证里面看到“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约8:32），那个时候就对真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虽然后来在去教会的过程中，在家里面因为做化疗也想过自杀，但是那个时候有一句话对我说：“你活着就是荣耀神。”我就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开始积极配合治疗，也积极地去教会。每周都参加早晨的晨祷、周三晚上的祷告、平时的学习、禁食祷告，还有主日的敬拜、下午的小组，而且经常有弟兄姐妹来家里面探访我们，给我们讲解圣经，唱赞美诗和祷告，这使我的信仰在半年内成长得很快。

2009年2月8号我来到教会，9月5号就参加了洗礼。我信主三个月的时候，有一次您讲道的时候问“你们谁有确据死后可以去天堂”，我那个时候就确信我死后可以去天堂。所以从一开始神就带领我很真实地去面对祂。我跟我爸妈吵架的时候，虽然是在化疗期间，但神还是会管教我，让我上吐下泻，我就知道我犯罪得罪神了，经常跪下来在神面前认罪悔改。通过2009年一年的治疗和弟兄姐妹们的祷告，在11月底我的癌细胞所有的水平都归于正常。

在生病期间，我跟神祷告过：“主啊，我愿意一生奉献给你，但是不知道怎么样奉献给你。”所以有一段时间比较迷茫，去工作过，但是2011年就开始在主内的音乐机构学习司琴，2011年9月开始学习一直到2014年6月，三年的时间中两年学习一年实习，在这个过程中也尽量地每天都对付自己的罪，背十字架跟随主，生命里面不断更新和变化。

2014年9月我入读神学院，在第四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大概是2016年4月份），发现癌症再次复发，进行治疗未果，因为癌细胞产生了耐药性，所以在各方面就不适合进行更多的化疗、手术，所以在2016年7月底，我决定不再进行任何的药物和医疗的治疗。在患病期间坚持完成了后面四个学期的学业，得到了老师、同学们还有学校同工们很多的爱护和帮助。也在学习的过程中更加明白真理，认识福音，确定自己是有复活生命的人，也确信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可以去到主那里。

2017年7月5号，我神学院毕业，回到教会开始参与服事。带领小组，参与讲道，写了大概十卷书的研经笔记。我在这个过程中更加明白自己在地上受苦其实是因为在亚当里面的病患和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在基督里面，神为我们预备了永恒的救恩。在地上无论遭遇怎样的苦楚，都不能磨灭主在永恒当中为我们预备的荣耀的应许和救恩。所以，我常常在疼痛的时候就非常感恩，感谢主救我脱离永远的地狱，也觉得自己还存活的时候，无论在何种境遇中都要竭力地服事神，因为我在活着的时候不努力服事，死了就没有机会再殷勤服事主了。

牧者：你以前也多次跟我提过，上神学是预备你面对癌症的复发，面对死亡，因为你在神学院听到了福音真理的教导。神学院的教导可以预备我们面对死亡，这是神学教育的一份光荣。请你谈谈，当时所领受的福音是怎样预备你面对死亡的？

美佳：以前在教会里面接受教导，也知道耶稣基督道成肉身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救赎我的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是去了神学院就更系统地了解了福音。始祖亚当因为吃了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犯了反叛神的罪，所以把全人类都带到罪恶当中，我也是在亚当里面出生的一个罪人，所以我需要耶稣基督的救赎。而且在创世以前神就在基督里预备了要拯救拣选我这个罪人，所以祂顺服天父的旨意，来到这个世界，为我的罪死在十字架上，代替我承担了神对罪人的审判的忿怒和刑罚，因为祂是没有罪的，祂死后三天复活了。而我可以因着信靠祂的缘故进入与祂的联合，不仅免于地狱里面永远的审判和责罚，也有份于祂复活的生命。耶稣基督升天，祂还会再来接那些属祂的百姓，即便我没有办法等到耶稣基督再来接我们，我面对死亡也知道我是去主那里。

系统地明白救恩，尤其让我能更清晰地了解两个世代的差别。我以前总是会把耶稣给我的那个救恩和我在亚当里面的这个世代的生命和生活混为一谈，后来在神学院学习的时候，我知道这是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度。我在地上的日子，虽然有基督的新生命帮助我努力活出基督的样式，但是一切生老病死的痛苦，突如其来的灾难，我都不可以避免，因为我的身体还在亚当里，所以我在地上还是有很多苦难需要去经历。

在对付罪、顺服主、背十字架跟随主的过程中，我可能也会感到痛苦，但是这样的痛苦却使我在经历过后变得自由，可以不再被罪辖制，也可以在基督里面活出一个喜乐的生命。所以在神学院里面的学习使我更加清晰地明白救恩，因为主耶稣基督已经复活升天，祂赐给我重生的生命，祂已经把我的生命带到了天上，所以我现在是活在天上过在地上的生活。我有绝对的确据和盼望。我去医院看病的时候，我的医生说：“你和其他病人都不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在我里面看到的是喜乐，我对死亡完全没有恐惧。可是其他的病人都是充满焦虑和忧愁，所以那个时候我确定，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我里面有一个不一样的复活的生命，而因为有这样的生命使我更加有得救的确据，也更加感恩，更加喜乐。所以在承受痛苦的时候，我也觉得罪人在地上承受痛苦也是应当的，只是因着基督救赎我们的缘故，我们不用再承受永恒的痛苦，所以我觉得特别感恩。

牧者：我们身体在亚当里面，在痛苦当中，这痛苦极重，但是神也借着这个痛苦成就荣耀的美意，就是让我们越来越轻看这个世代，越来越借着信心与基督更深的联合，这是使我们与基督一起死；神也借此在我们身上运行复活的大能，使我们这个要衰残的身躯成为他荣耀彰显的管道。

美佳：我觉得在活出基督新生命的过程中，我们一方面是要主动顺服基督，努力去活，可是在活的过程中必定要克服我们肉体的罪，因为如果我们不克服这个必死的老我的本性，我们就活不出来基督，因为老我的本性是与基督为敌的，所以如果我们想要在这个世代活出基督，必定是痛苦的。所以基督徒的人生要比世人更痛苦，因为世人遭受的是亚当里的苦，而基督徒在承受亚当里的苦的同时还要承受胜过罪的苦，所以基督徒是更不容易的。

我曾经读到伽芬写的《救赎与复活》，里面说我们能够与基督联合、参与和品尝到祂事工的部分，就是祂的受苦、钉十字架和复活。祂创造世界的那些工作我们参与不了，祂以前在天上的荣耀我们也参与不了，我们现在能参与的就是祂在地上的受苦，钉十字架和复活。所以我们也只有在受苦、背十字架的过程中才能遇见主，我们若不是在这些方面跟主联合，就没有办法跟主到达祂要带我们去的地方。

牧者：癌症复发后，会有对死亡的恐惧吗？

美佳：会，其实死亡的恐惧一直都伴随我，直到2017年十一二月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晚上疼痛得睡不着，面对死亡的压力，其实心里面很灰心，觉得压力很大。但是有一天突然间想到在死亡之河的对面是爱我的主，祂要迎接我，所以从那天开始我就不再害怕了。

牧者妻子：现在又过了大半年了，对于见主面，你觉得自己预备得更好了吗？

美佳：从不再害怕到慢慢地开始向往，开始盼望，开始憧憬，因为觉得启示录里面向我所展示的新天新地的场景对我越来越真实。有时候想有机会去别的地方玩，但是我想天上所有的景色都会比地上的更美，不去也没关系；有的时候想吃一些东西，想到天上有每个月结十二样果子的树，所以天上的会比地上的更好。所以这些都会成为我在艰难和痛苦当中的安慰和盼望。我也跟我妈妈说：“我们家里将要发生喜事了。”我妈妈说：“发生什么事？”我说：“我要上天了。因为家里面这么多年其实没有人上天堂，基本上死了的时候都是下地狱，我是家里面第一个上天的人，这难道还不是喜事吗？”

二、生命•服事

牧者：我记得你在学习音乐期间身上疼痛时，你说过“让癌症远离我，我要学习”，很刚强的一句话。

美佳：就是我的作业还没有练完，先不要疼，因为学习音乐很累，每天都需要花很长时间练琴。我年龄大了，在学习的过程中手指和各方面的协调性都会比较差，所以需要更努力地练习，这个过程中身体疼痛的时候，因为还没有练会该练的作业，所以心里面就想：“你先不要疼，我作业还没有完成。”那个时候因为要服事的缘故，心里面胜过了对死亡的恐惧。那个时候虽然癌症还没有复发，但是每一年检查身体都会有一些小状况，医生判断的都是随诊观察。

牧者：在癌症有可能复发的情况下，你还是以预备服事神为第一位的。

美佳：是，因为神救了我，我觉得如果我不为神活着，我的生命也没有什么意义。

牧者：你从音乐学校毕业后，回到教会服事，却受到了一些伤害，对于以往发生过的这些事情，你是如何面对？又如何过来的？

美佳：神使我能够原谅和放下，我就好起来了。面对以往发生的事情，我也觉得既然已经是事实了，我就接受吧，也觉得是神的美意，使不同的服事的人在各地开始新的事工，神的国度拓展了，这也是好的，是值得欢喜的事情，所以我接受。

而且神学毕业以后，我也是带着顺服牧者、帮助教会的发展和成长的心态回来服事的。因为在学习的过程中会觉得牧者很不容易，因为他一个人要考虑很多事情，如果还有同工不断地去反对他，那就使他更难。毕竟牧者是经过深入的学习还有经过这么多年实践的经验，才会有这样的考量和决定。而很多同工其实不是很成熟，但因为在血气当中有自己很多的看法，一些时候和牧者的意见向左，这时牧者其实很难，因为作为第一领袖他不会用强权压制同工，但是有的时候因为同工的装备不能达到可以理解第一领袖的程度，所以也没有办法弥补这样的矛盾。所以我当时就想着我回来就竭力地服事和顺服教会的安排，让我做哪些事情我就尽力、殷勤地去做，减轻牧者的负担。

牧者：这是你在神学院学习中间形成的对事工的一些信念吗？

美佳：对，因为学校教导我们要有整体的教会观，要顺服教会，顺服牧者。所以我觉得我在三年的学习中其实是得了很多的益处。

牧者：你作为教会的工人在教会竭力服事一年多，你怎么看待教会在你的信仰中的价值、在你与基督的关系中的价值？

美佳：这个问题我没有深入地思考过，我只是知道教会是基督的身体，无论在外表看教会多么软弱，这都是基督在地上的身体，而这个身体是隐性的，不是显性的，因为我们不知道教会里面有多少信徒是重生的，是真的属于永恒的主的大公教会，所以我只能在这个过程中竭力地服事。虽然看起来教会有很多不足，但是因为她是基督的身体，我不会轻看教会；虽然教会有很多软弱，但是我知道主肯定会为祂的教会负责。所以我只需要尽忠心、尽自己的本分做该做的事情，神会负责的。我也一直在为教会兴起好的工人祷告，教会的下一代真的需要培养和传承。

牧者：你对于教会将来的神学教育有什么期待？

美佳：我在神学学习以及在教会服事的过程中，看到弟兄姐妹们常常都是把老师教的知识照搬照抄着传递给其他弟兄姐妹。但我觉得一个人学习知识、被喂养之外，他自己还要有融会贯通的过程，他要把自己学到的知识连成一个整体的体系，一个对他自己来说是说得通、讲得顺畅的真理体系；不只是把某一部分的真理带给弟兄姐妹，而是要把全备的真理有序地转达给弟兄姐妹。所以在教会服事期间，我觉得我们一直都注重因信称义的教义，给弟兄姐妹讲明福音，但我同时也觉得顺服神的旨意而活，这个也是福音里面天父的旨意，而且是最重要的旨意。因为只有真正背十字架、跟从主的人，才能去到主那里。反而我觉得以前我们还没有上神学院的时候，教会的教导会比现在更全备，因为那个时候可能会同样注重成圣的教导，就如跟随主争战、在地上过圣徒的生活等等。可是现在因为我们特别注重确认福音认信的这一部分，以至于我们过分地忽略了除了因信称义之外的其他教导，只是把重点放在了让弟兄姐妹明白福音上。但他们明白的是一半的福音，觉得自己信主了就能上天堂，而他们的生活却不能跟随主、背十字架，他们也不觉得需要这样，因为他们缺乏这样的教导。

牧者：需要一个重新整合的过程。因信称义和背十字架跟从，这两个是要讲得全备的。你很强调要顺服主的旨意而活，那你认为什么是神的旨意？

美佳：就是圣经里面显明的道理，就是圣经中说的不要说谎，爱人如己，爱你的弟兄姐妹……神的旨意在圣经里面其实很清楚的，告诉我们基督徒应该怎样行事为人。但是很多时候，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罪的缘故，就推诿不愿意去这样生活，因为这样生活是要付代价的，人不想付那个代价使自己遭受损失。我觉得既然听主的话，就要彻底地听，而不是今天听了，明天不听。

在我自己学习的过程中，我也觉得神在每个人生命里面，其实没有那么多奇怪的计划，只有一个计划就是福音救恩的计划，没有进入救恩的人，要进入救恩，进入救恩的人要活出基督。我觉得这是神在历时历代对每一个圣徒所关心的焦点，其实说白了就是福音的焦点，祂不关心福音之外的那些东西，祂没有那么多成全你在地上健康、幸福、成功、美满的旨意。至于我们在地上怎样生活，其实我们是有自由选择的，因为自身条件、环境的限制，你没办法走那条路，你不能说这不是神的旨意，那就是你的条件有限嘛。那如果你能走通，那你就走走试试吧，只要不犯罪，不违背神的教导，你都可以去生活。很多人都说我要祷告，寻求神对我这件事情、那件事情上的带领和旨意，可我觉得你就根据自己的能力现状，能够走到什么程度，就尽量去走就好了。其实不用总是畏首畏尾的，而且总是希望听到在祷告当中神回应你的声音。我觉得这样的信仰其实也不是很健康。

牧者：在福音书里面，耶稣的呼召首先是认识耶稣，其次是背十字架跟从主。福音书是以普世宣教作为结尾的，然后再展现在使徒行传里面。罗马书也是强调成圣的生活，但头尾是关于宣教的。对内的圣洁和对外的传福音，这两个是平衡的，不能只强调一个方面。

美佳：这两个是一体的，传福音之后，也还是要教导信徒成圣，不是只传了不养，然后让信徒继续去传福音，而不活出那个见证，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信徒还要继续生活，在这个生活里面很多人继续活在肉体当中，这个肯定是不荣耀神的，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中传福音，他们的事工也不能持久，这样建立起来的事工也是草木禾秸的工程。我在其他教会实习的过程中，也在思考教会的建造，我是觉得既要传福音，也一定要深入的牧养，以至于把真理的信息全备地教导给信徒，信徒才能长得好，传福音的事工才能开展得好。

牧者：你是一个很有恩赐的人，但神量给你在地上的年日就是这些年。从地上的角度来想其实挺可惜。

美佳：我其实不觉得可惜，我活着的日子都是神所赐的，我能活着一天都是神的恩典。神愿意用我是我的荣幸，无论神用我多久，我都不觉得浪费，因为祂用我的时候，祂在用不同的方式使用我。当然可能我明白的真理没有办法一下子全部都分享给教会的弟兄姐妹，但是我可以在和个人的交通的过程中跟他们分享。当我明白了福音之后，我可以更简单地跟他们分享福音，也能够抓住要害，让他们也来信靠福音，跟随主。所以我觉得不在乎服事的年限长短，就在乎神使用我多少，而神装备我的这些，我觉得祂都使用了，我也没有觉得有浪费或者遗憾。我在神学院也好，在学音乐的过程中也好，去不同的教会实习，也认识了很多弟兄姐妹，所以在和不同的人交往的过程中，有的时候能服事到他们，也是被神使用的过程。

牧者妻子：信主时，主给你一句话说“活着就是荣耀神”，你觉得这个领受到现在有没有变化？

美佳：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有了变化。当初我想死，因为我的人生找不到人活着的意义，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一代一代地生孩子，然后在这个世界上取得一切的成就，最后死了什么都带不走？我觉得人活着没有意义。但是那个时候神说“你活着就是荣耀神”，所以这个“荣耀神”就成了我生命的意义。我现在明白了，不是我活着这件事本身荣耀神，而是我在活着的过程中遵行天父的旨意，活在福音里面，就是对付罪、舍己、背十字架跟随主，这是荣耀神。所以不在乎我受了多少苦。以前的家庭教会越穷越苦越荣耀神的观念，我是反对的，耶稣基督也不是因为在地上受的苦难多，所以荣耀多，而是因为祂遵照父的旨意而行，使父神得荣耀。被钉十字架是祂完全顺服天父旨意的至高点，祂没有罪，却要面对死亡，甚至直面地狱，要和地狱发起正面的冲突和争战，这对于主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但最后祂胜过了，在这个过程中祂完全顺服天父的旨意。所以，我觉得遵行神的旨意才是真正荣耀神，其他的那些都不是。我现在对这句话能够理解到的也就是这样的程度，因为我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在努力遵行神的旨意。“活着就是荣耀神”，我觉得自己算是没有辱没这句话吧。

牧者：主如果再给你两年的话，你会做什么？

美佳：就是在教会里面继续服事，祂给我时间我就好好在教会里面殷勤地竭力服事，若不给我，我觉得去祂那里是好得无比的。

牧者妻子：你现在觉得，我们应该怎样预备自己见主面？

美佳：我觉得就是相信神的话，每天努力地在神的话语里面去实践，为主活着。其实我也是这样一直活过来的。大家都觉得美佳的生命好像很结实，很不一样，其实每一个真的在福音里面认真活着的人，都可以活出美佳这样的生命，而且会比美佳活得更像耶稣，因为他们的时间可能会比我更长。

11. 魏司坚：两个世界之间[43]

文/小詹姆士• T• 丹尼森（James T. Dennison Jr.）译/李小家 校/张瑞

那个周三的下午，出席魏司坚（Geerhardus Vos）葬礼的人并不多；实际上，人非常少。他所在的宗派，没有人来；他服事了将近39年的机构，没有人参加；他的家人中，也只有一位出席；还有当地卫理公会的一位弟兄和一位姊妹来到了现场。他们一起唱了一首赞美诗。威斯敏斯特神学院在1929年成立时曾邀请魏司坚去服事，但他拒绝了；讽刺的是，这所神学院却有人来参加，而且是其中最负盛名的荷兰人——当然，在这里他们不再站在对立面，而只是一个荷兰人来悼念另外一个荷兰人——范泰尔（Cornelius Van Til）和他的荷兰朋友约翰•德沃德牧师（Rev. John De Waard）出席了葬礼。德沃德是位于纽约罗彻斯特的正统长老教会的牧师。来自威斯敏斯特神学院、正统长老教会的范泰尔和普林斯顿神学院毕业生、正统长老教会的德沃德，这两位荷兰人把魏司坚的棺材从乡间的卫理公会带到半山腰的简易墓园，要埋葬他们的同胞。1949年8月17日，星期三，范泰尔、德沃德抬着魏司坚的棺材，出现在宾夕法尼亚一个名叫罗灵布兰奇（Roaring Branch）的小村庄里。在那个绿草如茵的墓园中，埋葬着魏司坚的妻子凯瑟琳，她是1937年9月14日过世的。他们把魏司坚的遗骸安置在他妻子凯瑟琳的旁边。

在这个小山村，魏司坚埋葬的地方离他们的度假屋很近，他和凯瑟琳，还有他们的四个孩子曾在那里一起愉快地度过了无数个五月到九月间的夏季时光。在那些快乐的上午，魏司坚在研究学习之后，总是有一英里长的步行，直走到镇上的邮局。下午是他在走廊上跟孩子们一起读书的时间，之后还会有一次直到邮局的散步。晚上他则沉浸于书籍、报刊和论文之中，再次潜心工作。星期天，他会走去卫理公会的教会敬拜，这是村子里唯一的一间教会。美国长老会按立的牧师，在卫理公会的教会敬拜；改革宗神学院的教授在一间阿米念神学立场的教会中度过暑假。

跟他在罗灵布兰奇的教会生活同样具有讽刺意味及不和谐的，是1949年8月的那个下午，范泰尔和德沃德站在了他那打开的棺材的左右两边。魏司坚，埋葬于一个岌岌无名山村里的无名墓园，被美国长老教会忘记，被普林斯顿神学院忘记，被二战后的福音派和改革宗世界忘记。他的墓碑旁边，仅仅站着两位来自正统长老教会和威斯敏斯特神学院的人。并且，五十年后，美国长老教会和普林斯顿神学院依然不曾纪念他，而在正统长老教会和威斯敏斯特神学院，他依然是一个谜一样的人。

然而，五十年前的范泰尔却不这么认为，即便回溯到1924—1925年在老普林斯顿上学的日子，范泰尔对魏司坚的评价也相当之高。“魏司坚教授是我师从的最优秀的教师”，1981年范泰尔唯一一次访问加州威敏时，他这样跟我说。但是，在普林斯顿，魏司坚也是一个谜。他从未在长老会中活跃过；他的授课多数学生很难理解（但梅钦[J. Gresham Machen]曾说：“我要是有魏司坚教授一半的知识就好了。”）；而在神学院中，除了渊博的学识之外，他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经常与他的朋友华菲德（B. B. Warfield）散步。而且，在一战结束后，他的名字已经几乎不在他所服事的神学院的校报中出现了。他最具洞察力的研究著作——《保罗的末世论》（The Pauline Eschatology），是在1930年私下出版的。想象一下，这部给凡研究保罗神学的人带来革新的巨著，居然没有主流出版商愿意出版！实际上，魏司坚对保罗思想的诠释是哥白尼式的革命。魏司坚如此被忽视，是因为他的荷兰口音很重，日耳曼式的语言很难懂吗？1918年之后，他在普林斯顿被孤立，是因为他在一战期间对德国皇帝抱有同情吗？他究竟做了什么，使他一直处于边缘位置，他又忽略了什么，使他无法在普林斯顿赢得一席之地呢？是他的课太难懂了吗？还是他研究启示的有机特征（organic character），方法太过独特了呢？在神学院里，他让学生感到自己像主日学的孩子一样需要详细指导，当然是不受欢迎的。此外，是因为他的身体格外脆弱，长期受疲劳、失眠和精神紧张折磨吗？是因为他不善社交吗？因为顺从父母而错过了亚伯拉罕•凯波尔（Abraham Kuyper）在阿姆斯特丹所创立的自由大学的邀约；在布里格斯的异端审讯达到巅峰的前一年，拒绝威廉•亨利•格林（William Henry Green）首次发出的离开大激流城这潭死水、加入普林斯顿的请求；很少在普林斯顿神学院礼拜堂之外的场合受邀演讲；1929年不肯离开普林斯顿，1936年也不肯离开美国长老教会；还曾经在1926年打发妻子和孩子坐车，自己却乘火车从华盛顿西雅图到普林斯顿——这就是魏司坚不善社交的个性。

在我看来，“两个世界之间的人”是对魏司坚生平最根本的诠释。就他的童年来说，他在弗里斯兰，由出生于德国的父母带大；就青少年时期的搬迁来说，他从荷兰搬到美国；就神学学习而言，他先在大激流城，后到了普林斯顿；就研究生学习而言，则从柏林到斯特拉斯堡；就神学教授而言，从改革宗神学院到长老会神学院；就退休生活而言，他先在加州的圣安娜参加一间盟约教会，后来到女儿的家，并融入了20世纪40年代密歇根州大激流城的改革宗文化。凡此列举，不一而足；魏司坚确实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

他出生于旧世界。1862年3月14日，在弗里斯兰的海伦芬，魏司坚的母亲（Aaltje Beuker Vos）生下了第一个孩子。父亲魏杨（Jan H. Vos），是海伦芬改革宗教会的牧师。魏司坚是四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大。弟弟伯特•约翰，生于1867年，后来成为约翰•霍普金大学和印第安纳大学的著名德语教授。两个妹妹，1864年生的安娜，同样生于海伦芬，她后来嫁给一个改革宗教会的牧师，还有生于1870年的格特鲁德，她终生未婚。魏杨夫妻生来是德国人，住在德国本特海姆的迪加史卓普，也就是东弗里斯兰，位于德国的西北角，与荷兰毗邻。霍杨和妻弟亨德里克斯•贝克都是德国本特海姆老改革宗教会的信徒，但他们都在荷兰接受了神学教育，毕业于坎彭的神学学校。分布在德国和荷兰境内的老改革宗教会，为德国和美国的改革宗教会培养了数位著名的学者和牧师。

虽然父母是德国人，魏司坚生来却是荷兰人，他精通这两个世界的语言——德语和荷兰语。但是，魏司坚出生之后数年，这两个世界的关系却日渐紧张。纵然我们不能断言魏司坚的父亲多而短的牧师任期（他在23年来牧养6间教会，每次任期还不到4年）都是从这种紧张关系而来，不过魏杨一家于1881年移民至美国却跟这个家庭的德国民族主义有关。魏杨在旧世界的牧会生涯（1858—1881年）刚好赶上德国总理奥托•冯•俾斯麦的短暂崛起。俾斯麦的目标是统一德国，德国南部和普鲁士若是和平统一，就可以以中间人的身份来主宰欧洲的命运——法国对抗俄罗斯，俄罗斯对抗法国，俄罗斯和法国共同对抗英国。无论是向奥地利宣战（1866年），普法战争（1870—1871年），还是跟奥匈帝国的协定（1879年），俾斯麦每一项小心翼翼的外交策略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即提升德国的权力和影响力。1881年，当魏杨带着妻子和四个孩子登船时，他不仅是在参与“世纪大移民”，不仅是在回应大激流城涌泉街改革宗教会的邀请，也不仅仅是重新考虑1877年拒绝入美的决定。1881年魏杨登船，是因为听到了德国骑兵的马蹄声，因此，他召聚自己的家庭，向新世界启程。

19岁的魏司坚离开了阿姆斯特丹的高级中学，来到大激流城。在阿姆斯特丹时，他因学术上的荣誉脱颖而出。到了美国，魏司坚再一次发现自己置身于两个世界之间：父亲的德国—荷兰背景，以及荷兰移民社区中日益扩张的美国化。大激流城的神学学校（也就是如今的加尔文神学院）校长称魏司坚为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因为他可以用荷兰语和英语两种语言演讲、讲道。如此，他的荷兰传统和移民社区的实际需要，将魏司坚塑造了起来。在大激流城接受了两年的神学装备后，他又在普林斯顿神学院学习了两年。这又是两个世界：从学究式的荷兰改革宗神学学校，到老普林斯顿神学院这正统长老会的学术堡垒；从师从拥有寥寥学术证书的教牧老师，到受教于威廉•亨利•格林、弗朗西斯•兰迪巴顿（Francis Landy Patton）、A•A•贺治（A. A. Hodge）、C•W•贺治（ Casper Wistar Hodge）这些学术大师。在大激流城的两年和在普林斯顿的两年，并非是说他在改革宗和长老会学习了“一样长”的时间。我们当中有些人会惊讶：“这不公平！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人呢？”然而在1883年8月17日的信中，魏司坚列举出了自己的学术成就，借以申请跳级，免修普林斯顿第一年的课程：“我学了两年神学，修读过普林斯顿一年级的所有课程，修读过希伯来语，且拥有毕业证书。我可以直接进入中年级吗？”学校通过了他的申请，而两年后，为了得到希伯来奖学金，他写了一本书——《源自摩西的五经法典》（The Mosaic Origin of the Pentateuchal Codes，1885年完成，1886年出版），同样说明了他的早成和勇敢。他的旧约教授——备受尊敬的威廉•亨利•格林为此书作了序。这本书虽没有完美地证明摩西是五经的作者，却证明了魏司坚严谨的学术风格，以及他从浩如烟海的观点中提取信息的能力。

希伯来奖学金到手后，魏司坚重渡大西洋，从新世界回到旧世界，为要在柏林大学修读博士学位。不同于本土美国人，他不需要首先“学习语言”。魏司坚可以在奥古斯特•迪尔曼（August Dillmann，批判释经大家）、伯恩哈德•韦斯（Bernhard Weiss，革命性著作《新约圣经神学》的作者）和赫尔曼•斯特拉克（Herman Strack，就是和比勒贝克[Billerbeck]合著了从塔木德和密德拉什[Midrash]的新约注释的那个斯特拉克）的课堂上游刃有余，他不仅可以吸收多种最新的德国批判学派的观点，还可以活用批判的眼光，用之评估所有他读到的和听到的信息，跟那具有超越性的新旧约圣经做出对比。

然而，柏林太大、太多样，也太充满压力了，因此魏司坚于1886年秋天搬到了斯特拉斯堡。斯特拉斯堡虽在德国境内，却跟法国的阿尔萨斯-洛林毗邻，魏司坚借此完善了他的法语能力。并且，他师从保罗神学的自由派批判家、建构者H•J•霍兹曼（H. J. Holtzmann）。霍兹曼于十九世纪后期开始从事保罗神学研究，他把使徒保罗的影响力降低成了一种希腊式宗教理想主义的形态。另一种说法可能更合适：霍兹曼把保罗神学降低成为了希腊道德教训。对霍兹曼来说，保罗神学的要点绝对不在其末世论。他认为保罗的宗教只不过是耶稣的宗教的惨淡回响，也把保罗的信仰和耶稣的信仰对立起来。

这在那位来自大激流城的24岁的学生心中，造成了何等大的张力，他的改革宗神学背景和普林斯顿给他的正统信仰让他无法接受这种新约保罗神学的论调。魏司坚的两个世界——正统和圣经批判直接发生了碰撞。这位学生，他是会屈从于现代地、科学地研究保罗神学的途径的魅力，为其欢呼喝彩呢，还是会继续走那安全的“古道”，坚持其正统观点呢？又或者，他是否会以一种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以更好的什么来代替他的两个世界呢？在斯特拉斯堡，魏司坚是否会开始认识，这两个世界不都是水平的，在其重叠和交界的部分，却是兼有竖直和水平的呢？

在斯特拉斯堡，魏司坚也邂逅了当时最前沿的哲学学者——文德尔班（Wilhelm Windelband），他所著的《哲学史》（History of Philosophy ）一直是公认的范本。魏司坚有信件表明，他虽不接受文德尔班所持的新康德主义，却很欣赏其研究；他常常去听文德尔班的课。在我们的认识中，魏司坚是释经和圣经神学方面的大师，那么在攻读博士学位时，他为何花费这么长时间听哲学史的课呢？那是因为，任何一场思想运动，其支撑都是哲学；虽如今鲜有学生明白这一点，魏司坚却深知其意。在十九世纪后期，连旧约、新约和保罗神学都是深受哲学影响的。如果说霍兹曼是后黑格尔派的理想主义者，那么格拉夫•奎年•威尔豪森（Graf Kuenen Wellhausen，底本说的提出者，认为摩西不是五经的作者）就是改革家，他们把旧约圣经简化成为从原始到复杂螺旋上升、渐进发展的模型。因此我们需要读魏司坚，他是看透本质的人——看透了那些批判学者，揭开他们的假说，把他们的体系拉回到水平的层面，让他们无法死灰复燃。不仅如此，魏司坚也揭开了保守派的问题，无论是基要主义者，还是广义的福音派道德主义——他们跟随自由主义的脚步，认为圣经文本只在水平层面。对现代保守派来说，“实用”就是“非末世论”的同义词。

有些讽刺的是，魏司坚的博士毕业论文既不关乎旧约，也跟新约没什么关系，而是闪族语研究。他的指导老师西奥多•诺尔德克（Theodor Nöldeke）是阿拉伯语和叙利亚语专家（实际上，魏司坚在普林斯顿本来是要教阿拉伯语和叙利亚语的）。魏司坚在他的毕业论文中练习了文本批判——阿拉伯语文本批判，他选择了中世纪的两个伊斯兰教派系，整理了他们各自的阿拉伯文献中的冲突。这篇文章用德语写作，再一次突显了来自家族遗传的语言恩赐。

必须承认，魏司坚的博士课题选得让人困惑。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安全”的选择，不会引起跟斯特拉斯堡神学教员的冲突。当大激流城的改革宗教会总会允许魏司坚去欧洲读书时，期待他能够回来在神学院任教，而魏司坚的博士选题正是为了完成这个目标。然而，就魏司坚毫不起眼的选题和无足轻重的论文，我想再尝试做一下解释。魏司坚意识到，他无法适应霍兹曼、威尔豪森，甚至迪尔曼和韦斯的圣经批判世界，而对于返回大激流城，可以预料，荷裔宗教界又在他身上有所期待。因此，面对改革宗教会总会的议员们，这个博士学位只是不得以而为之的决定。只有同意以年轻的代言人的身份回到加尔文神学院，他才会被允许出国；实际上，为了让他能够顺利返回神学院，改革宗教会总会在1886年的夏天就已经任命他为神学教授，而那时他正从柏林去往斯特拉斯堡。魏司坚的两个世界——学术世界和教会世界，再次处于冲突当中；他选择了简单的解决办法：选一个不具冲突性的博士课题，拿到学位，回家，以满足各方的期待。

关于魏司坚博士选题是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我还有一个佐证，就是发生在1886年春天的著名事件，即魏司坚跟亚伯拉罕•凯波尔在柏林的第一次遭遇。为了对抗世俗权柄的介入和加尔文神学院高等教育带来的自由主义，凯波尔于1880年创立了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6年后，他需要一位旧约神学教授，因此联系了在柏林的魏司坚。在写给凯波尔的信（1886年的5月、6月、10月）中，魏司坚透露了他的健康状况不是很好（他的精神状态使他不适合长途旅行），表示了他对凯波尔和自由大学的尊重，也提到了他对父母和他们所存期待的倾向。魏司坚拒绝凯波尔的邀请，不去自由大学任教的最根本原因，是他的父母期望他回到大激流城，回到新世界。我觉察到，魏司坚尤其强调他父亲的愿望，就是告别旧世界和其中的不确定，而对凯波尔及其神学，我并未发现有任何潜在敌意。最终，我觉察到了魏司坚的顺从——对父母、对制度、对新世界的顺从。1886年秋天，魏司坚去了斯特拉斯堡，而无法前往阿姆斯特丹，这是因为他正在返回大激流城的路上。而拿到博士学位，正是通往这一终点的学术方面的途径。

不久以后，魏司坚表示，他后悔没有去自由大学，加入凯波尔和他的教师团队。但是，神知道！神知道，若是魏司坚加入了凯波尔的政治与教会运动，他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因此，神差遣魏司坚返回大激流城这潭死水，让他预备他真正的工作——成为英语世界中杰出的改革宗圣经神学家。想想看吧，如果魏司坚的所有作品是以荷兰语写成，我们这些人还能做些什么呢？

魏司坚是在1888年夏天返回的。带着博士学位，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了旧世界，回到了大激流城。作为释经学教授，他每周要讲22-25小时课，预备哲学、教义学、系统神学和非基督教宗教学的教学大纲。有人还认为他写了一部希腊语语法书（我对此存疑，因为加尔文神学院那部手写的希腊语语法书在我看来并非魏司坚的笔迹）。好像这些还不够多，大激流城的改革宗教会还期待魏司坚用英语讲道。在这个日益美国化的荷兰社区内，魏司坚被看作关键人物。移民教会正融入主流文化，而语言则是连接荷兰语世界和英语世界的第一步。1885年至1912年，改革宗教会开始转型，寻求与大环境更多的相融。又一次，魏司坚被夹在了两个世界之间：有着他信仰根基的世界和充满宿命观念的新兴美国世界（实际上，说美国加荷兰世界更加合适）。只不过，在跟随凯波尔的加尔文主义者看来，美国的宿命论是把加尔文主义强加在日益繁荣的美国文化之上的结果。认识世界压倒了认识圣经经文，魏司坚被夹在了这种两极分化的状况中，他的两个世界再次出现严重的张力。

这种张力在1891年爆发了。跟亚伯拉罕•凯波尔一样，魏司坚持堕落前预定论，至少在大激流城担任改革宗教义教授时是这样；但跟亚伯拉罕•凯波尔的不同点在于，魏司坚在表达上要温和得多。但是，荷兰社区视多特信条为特别的、不可妥协的堕落后预定论；这种争论在大激流城的报纸上连篇累牍，因此魏司坚又身陷其中。我想，魏司坚是被他在普林斯顿神学院所受的教育诱导进入这一辩论的，因为老普林斯顿在救恩次序的事情上相当宽容。魏司坚在普林斯顿的系统神学教授A•A•贺治承认说，堕落前预定是最具逻辑性的，但他也说前定论似乎不符合神的公义属性。然而，A•A•贺治继承了他父亲查尔斯•贺治的观点，争论说威斯敏斯特文件并未排除堕落前预定观点。实际上，威斯敏斯特大会最初的主持人威廉•特维斯（William Twisse）就是持堕落前预定观，正如加尔文的继任者西奥多•贝札一样。无论如何，魏司坚对堕落前预定观相当温和的认可引发了一场大辩论。《守望者》（De Wachter）主编L•J•赫尔斯特（L. J. Hulst）反应异常激烈，坚决拥护多特信条，他称这位在宗派神学院中的年轻教授为“扰乱以色列”的人。

魏司坚写信给阿姆斯特丹的凯波尔和普林斯顿的华菲德，寻求建议和信息。他向凯波尔请求详细阐释说明多特会议（1618—1619年）上众位先辈们的观点。而对华菲德，他说明了自己跟凯波尔某些观点的不同，并索求英国改教家和威斯敏斯特大会成员有关盟约神学的书籍和信息。这种“无用的争论”（正如魏司坚所说的）正在把大激流城中荷兰社区的某些狭隘特点表现出来。1891年2月，魏司坚写道：“在我们的小教会中，鲜有神学性的进展。”6月，他写道：“缺乏历史观，不能摒弃某些历史的观念，会引致危险。”然后，他又写道：“最近，我愈发觉得，从长远来看我要离开现在的职位。”回到新世界中3年之后，魏司坚看自己在大激流城是寄居的，是客旅。1891年，受环境所迫，魏司坚不得不正视其所处教会环境的狭隘特点。

但是，当逃离的机会到来时，他又没有接受。威廉•亨利•格林请求他执教普林斯顿神学院新设的圣经神学课程，他拒绝了。为什么呢？！1892年3月，格林的请求是如此有说服力，他用密西西比河的河岸作比喻，说荷兰需要一个像堤坝的人，来拦阻不断涨溢、带来毁灭的理性主义洪水。魏司坚为什么拒绝阻挡将带来毁灭的洪水呢？我想是旧世界的联系依然太过强大，无论是否是出于责任、忠诚、谦逊、寡言等等，魏司坚都无法舍弃他的父母，以及他的荷兰大激流城文化。

但威廉•亨利•格林依然坚持，他比魏司坚看到的更多。格林看到，魏司坚极有能力，有资格也精通批判式讨论的语言，有在自由主义批判中的一手经验，并且委身于圣经的超自然主义和正统改革宗教会。格林也看到，在日益下滑的美国属灵世界中，魏司坚是一个为正统神学争战的老兵。他看到了纽约协和神学院的查尔斯•奥古斯都•布里格斯（Charles Augustus Briggs）强大却有害的影响力，也看到了美国长老教会在日益上扬的简化主义中把教义简化为上帝是父、人类大同。他知道在所爱的美国长老会中重拾威斯敏斯特文件是多么重要，也看到身边所有新教教会的急剧衰微，因此，他请求魏司坚加入普林斯顿神学院，来阻挡这场狂潮。

格林的坚持是有用的，1883年2月，魏司坚做出让步，同意在9月中旬搬到新泽西，出任普林斯顿神学院的第一位圣经神学教授。亚伯拉罕•凯波尔非常高兴，他说魏司坚搬到普林斯顿的决定让他免于“学术自杀”。魏司坚自己则意识到，他是把荷兰文化中的内讧抛在了身后。大激流城的旧世界留在了他的身后，而普林斯顿那令人兴奋的崭新世界出现在他的眼前。

魏司坚投身到了那个世界当中。教室就是他的舞台，他的精力全部用来传达旧约和新约圣经那丰富的内容。他偶尔也讲道，多数是星期天下午在普林斯顿的小教堂里，极偶尔也在普林斯顿或费城的美国长老教会讲道。有些讲章存留了下来，《恩典与荣耀》（Grace and Glory）一书便收录了他一生当中的6篇讲章。这本书的最终版本于1994年出版，增加了10篇讲章，大多是我1975年从他私人讲道笔记中整理出来的。但是，自1893年起，他的生活主要是在教授新旧约圣经神学、旧约末世论、保罗的末世论、从罗马书到希伯来书诸书信中的神学、主前八世纪的先知、耶稣的弥赛亚意识、使徒行传中彼得的讲道、约翰福音、阿拉伯语、叙利亚语。在他的书中，你可以通过题目认出其中的某些课程来。

魏司坚在普林斯顿的第一年，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他在贺治楼的单身宿舍住下来，1893年9月末开始教课。1894年4月24日，他被美国长老教会位于布伦瑞克的区会按立为宣教士。两周后，即1894年5月8日，他在普林斯顿第一长老教会发表了著名的就职演说——“圣经神学既是一门科学，也是神学科目”[44]。在普林斯顿的年日中，魏司坚和他的家人一直在这间教会聚会。1894年9月7日，他跟来自密歇根大激流城的凯瑟琳•弗朗西丝•史密斯（Catherine Frances Smith）结了婚。她本是公理会的会友，因此她的世界也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魏司坚和他的新婚妻子住在默瑟大街52号普林斯顿的校舍，一栋专为神学院教授预备的宽敞的房子中。华菲德住得不远，二人几乎每天都在校园中散步。一位系统神学家和一位圣经神学家成了最好的朋友！

忙碌的第一年结束后，生活开始有了常规的轨迹：预备和讲课，偶尔在神学院教堂中讲道，写书，写文章，在宾州中北部的山里度过夏天。他们也生了孩子。魏司坚是家里四个兄弟姊妹中的一个，同样，他也生养了四个孩子。约翰内斯（Johannes）出生于1903年，他后来成为位于费城比弗福尔斯的日内瓦大学的圣经教授（也是我和我两个兄弟的圣经老师）；伯纳德（Bernardus）出生于1905年；玛丽安（Marianne）出生于1906年，她写了数本著名的儿童书籍；还有魏司道（Geerhardus  Jr.），出生于1911年。

这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常规：普林斯顿的学术世界，还有罗灵布兰奇的乡村世界。正是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常规当中，魏司坚看到了另外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是两个让他的朝圣之旅不再墨守成规、不再平淡无奇、不再索然无味的世界，是半末世性的。那些在罗灵布兰奇的大房子里度过的夏天，妻子、孩子环绕着他，他也沉浸在对书、报刊、论文的研究创作之中，那时奶与蜜滚滚而来，激发了魏司坚的创造性和洞察力。在这座宁静的山村夏舍内，他的身体得以休整，头脑得以安歇，灵魂也得以安息，从而在神的话语上继续兢兢业业——保罗、希伯来书、神的国度、史怀哲、布塞特、格雷斯曼等等。在那个宁静的山村中，魏司坚对神话语的参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埋葬魏司坚和凯瑟琳遗骸的小墓园离他们的度假屋不远，我相信这在费城的草坪下埋葬的遗骸是一个注释。不是大激流城，不是普林斯顿，也不是圣安娜，而是罗灵布兰奇！这里才是他最爱的地方，因为他那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旧的欧洲和新的美国，旧的大激流城和新的普林斯顿，旧的荷兰地方习俗和新的长老会世界主义——都在罗灵布兰奇被超越了，被神自己的两个世界超越，一个是现今的世界，一个是那将要来的世界。《保罗的末世论》一书中第38页的图表，就展现了现今的时代和那将要来的时代之间的重叠部分，展现了保罗曾生活于其中、教会生活于其中、魏司坚生活于其中，你我也生活于其中的半末世世界。然而，如果没有在罗灵布兰奇的时光，这张图表绝不可能存在。1932年退休后，魏司坚为什么停止了神学创作呢？这正是因为，1932年以后他再也没有回到过罗灵布兰奇。直到1949年8月17日，他才被安葬在妻子旁边。为什么他唯一一首诗是在1932年退休之后写下的呢？因为他并不需要罗灵布兰奇书房中的书、报刊和论文，而只需要回忆、感情和精妙的表达。1932年之后，魏司坚又是为什么把几本未完成的书稿留给儿子约翰内斯去预备呢？因为他绝大多数的预备和实际的写作是在宾州那座山中夏舍的书房中进行的。在罗灵布兰奇，将要来的世代抓住了魏司坚，正如基督在他身上工作，在那个小山村中，基督大能、高效地在他的头脑和心中工作。每个主日在那个卫理公会的聚会？这绝不会妨碍魏司坚已经深深理解的。梅钦的分裂，1929年普林斯顿神学院的重组？也根本不可能摧毁魏司坚已经抓住的：在梅钦去世四天后（梅钦于1937年1月1日，在北达科塔州的俾斯麦去世）写给其兄弟的慰问信中，以及在给学生和同僚的教导中，他都亲自言明，现今的世代已经被复活的基督带来的将来的世代所覆盖，凡信靠祂的必不至羞愧。而派系政治带来的分裂——梅钦停职（魏司坚在给新布伦瑞克长老教会的信中对此正式提出过抗议），正统长老教会的建立？面对原教旨主义带来的纷争、偏隘和专横，魏司坚却已经在那“未然”补足“已然”的世界中欢欣喜乐了。

1949年8月的那一天，魏司坚的遗体最终返回了罗灵布兰奇。有两位荷兰人来到了现场，除此以外再没有别人了。他所在的宗派，没有人出现；他服事了将近39年的机构，没有人参加；大激流城也没有人来。终于，魏司坚不再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了，他已经在荣耀里连于他升天的救主，在那永恒的世界中连于耶稣。终于，魏司坚回家了，回到了他所爱的末世！

作者简介

小詹姆士• T• 丹尼森牧师（James T. Dennison Jr.）是美国西北神学院教会历史和圣经神学教授。

12. 内地会宣教士首次陕甘拓荒之旅

译/《亿万华民》译友会  编校/亦文

引言

1875年，戴德生在伦敦的病榻上向神求十八位宣教新兵两两结伴、并肩开拓九个“未得之省”。其中陕西和甘肃这两个西北大省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到了1876年底，终于有四位宣教士结束了最基本的语言训练，结伴向西北叩门。“十八士”中，首对进入陕西和甘肃巡回布道的宣教士分别为：布德（Charles Budd）和金辅仁（George King），巴格道（George Parker）和义士敦（George Easton）。 明清时期，陕甘原为一省，直到康熙五年（1666年），陕甘开始分治。内地会宣教士在1877年看到的是“同治陕甘回变”（1862—1873年）之后的西北。长达十年的战乱期间，汉民、回民和清军之间持续发生的大规模报复性互相屠杀，使得西北一带人口锐减，百废待兴。《教会》历史回顾专栏曾于2014年7月刊登过这些宣教士西北之行的初步报道，让读者得以略窥拓荒者的艰辛。本期专栏则汇编了1877年的《亿万华民》上刊登的与那段旅程相关的日记和书信，以飨读者。

布德和金辅仁笔下的陕西[45]

陕西省的面积相当于一又三分之二个苏格兰，人口达1450万[46]，却连一位新教宣教士都没有。

1876年10月21日（周六）下午，布德、金辅仁和义士敦离开镇江（Chin-Kiang），10月30日抵达安庆（Gan-K’ing），巴格道在那里加入他们的行列。

从安庆出发，他们乘当地汽船到达汉口，停留数日落实租船事宜，并结识了伦敦会的宣教士杨格非（Griffith John）夫妇，他们敬虔的分享和忠告对这些内地会的新人极有助益。当布教士看到当地一个教会约三百多信徒一起敬拜赞美主时，他也满心赞美主，为主在此所做的工作深受鼓舞。他们在武昌祝先生家落脚休整期间，与好几位同工弟兄相遇。

11月23日，金、布、巴、义四位宣教士带着中国同工从汉口乘船来到樊城（Fan-cheng），旅程很顺利。又从樊城继续前进到达一个有城墙的小镇老河口（Lao-ho-k’eo），在那里停留一天。

连日遇到浅滩，又是逆流而上，行船非常艰难。终于在12月7日到达离陕西省边界只有几英里的一个名叫King-tsi-kwan的地方。他们在这下游的小地方度过主日，金教士从一大早就开始布道售书，直到晚上。

从King-tsi-kwan出发，花了约两周时间，靠骡子翻过了大概是最艰难的山路之一。因为喜欢徒步而行，几位宣教士自己反倒没怎么骑骡，山上的新鲜空气令人神清气爽，而且走在骡子前面还能有机会和大道两边的村民交谈，卖书给他们看。他们祷告，愿慈悲的天父打开村民们的心，接受主的话，明白永生福分之重要。[47]

12月19日（周二），一行人抵达陕西首府西安，一个繁忙且人口众多的城市。在进城的关卡耽搁了些时间，他们仔细检查了宣教士们的护照之后，予以通行。义士敦和巴格道继续前往甘肃，而金辅仁和布德在城里则逗留了近一周。虽然赶上下雪天，路面不是被白雪覆盖，便是融雪泥泞，街上行人也稀少，但是两位宣教士还是每天出去布道并售书。当地人见到这两个洋人并没有特别惊讶，总体而言，百姓们很有礼貌，也颇友善。像其他中国人一样，他们常拜偶像，对上帝的认识仅限于“天”，在布德看来，他们只是把上帝模糊等同于统管一切的“天道”（Providence）。

12月25日（周一），两人离开西安（Si-Gan）府，当晚即到达临潼县（Ling-tong Hien）。此地不大，人口也不稠密。如同许多北方城市，这里很多人吸鸦片。金辅仁白天都忙着布道和售书。

12月27日，两人离开临潼县，朝东南方向走了约80里后，来到渭南（Hwei-nan）县城，花了一天时间在此布道售书。布德遇到一个人，比其他人表现出更大的兴趣，于是和他坐到一块木墩上，与另外两三人一起通读教义问答。布德尽他所能加以解释，这个人似乎也听明白了。周五一早，他们离开渭南县，前往距西安东南方向80里的同州府。

从西安府一路走来，经过不少在回乱中被叛军毁掉的城市，其数量之多，令人震惊。建造精良的楼房和纪念碑的废墟处处可见，说明这些地方一度非常繁华、人口众多。那些被叛乱驱散的大批居民，究竟是被杀了，还是隐居到安全之处，无从知道。

12月30日中午，他们到达同州（T’ong – chau）[48]，当天下午颇有所得。这里的人非常友善，比他们去过的大部分地方的人更乐意听道和购书。两人在此逗留三天，卖出约6000钱书册。

1月3日（周三），金辅仁带着中文老师出发前往同州辖区南部诸城：朝邑（Chau-yih）、潼关（T’ong-kwan）、华阴（Hwa-ying）、华州（Hwa-chau）和一个叫孝义镇（Hiao-yi-chen）的大镇，前后一月有余。朝邑是个人口稠密、往来繁忙的地方。黄河流经潼关附近，河道对面即是山西省。潼关因是该省门户，所以守护严密，三个重要官员（chief mandarins）检查了他的护照。所经之处，他们都被以礼相待，人们听道也很认真。总体而言，当地百姓非常安静守序，也乐于买书看。

1月4日，布德在传道人张楚秋（Chang Ch’uh-kiu之音译）的陪同下走访同州辖区北部诸城。这天一大早，他们到达离府城30里远的澄城（Ch’eng-ch’eng），在此停留一整天。这个城市看起来不怎么样，当地居民不多，也不如同州人那样礼貌；不过布德认为他们虽然没有文化、难管束，本性还是友善的。

1月5日，他们到达合阳（Hoh-yang）。地方官对他们很和善。第一天傍晚布德虽然没有进城，但人们风闻来了洋人，便蜂拥到城外来见他，布德向他们售出了很多书。周六和周日，他在街头布道，聚集了很多人，因为合阳虽小，人口却很稠密，百姓也很友善，爱买书。

1月9日，从合阳出发，必须经过几座黄土高坡才于当天到达韩城（Han-cheng）。中途，布德他们不得不从马车上下来，改骑骡子，由车夫们拖着马车翻过山坡的另一面。韩城比合阳大，人口也非常稠密。因为街上熙来攘往，根本无法让人听道，所以布教士只好把人领进客栈，邀请他们按秩序坐在排好的椅子上，然后请其中很多人朗读经文，尤其是罗马书一章和约翰福音三章，以及其他段落，再为他们解经并宣讲主耶稣的救恩。布教士觉得这种方式比街头布道更有效，因为在客栈不受打扰，他可以终日向尽可能多的人谈道。合阳和韩城的地方官，送给布教士很多食物、家禽作礼物，但照顾这些活物让他们所费不菲，得不偿失。

1月10日，布教士离开韩城，于12日再次来到同州与前一天便已到达的金教士会合。他们在同州待到1月15日（周一），然后向西安方向返回。周二到达蒲城（P’u-ch’eng）后，两人再度分手，金教士继续前往白水（Peh-shui），而布教士则多停留了几天，尝试一条不同的返程路线。

白水与同州无论是城郭大小、还是人口密度都蛮接近，布教士在此的服事非常愉快。1月16日白天他都在街头布道售书，直到天黑才回到客栈。1月17日，他走访数百个店铺发放小册子，人们都极有礼貌，只有一家拒绝接受。下午在街头布道时，他发现人们听得很专注。地方官的态度也很好。

从蒲城走了约90里地的路，布教士于19日晚间到达富平（Fu-p’ing）。富平城不如蒲城大，城里住的人也稀少，城外倒是住了不少人。布教士用半天时间在城里的街道布道，另外半天在郊外布道，人们非常友善，对福音也饶有兴趣。

布德在路上和从白水返回的金辅仁意外相遇。翌晨，布教士向耀州（Yao-chau）和泾阳（King-yang）出发，金教士则启程去三原（San-yuen）和高陵（Kao-ling），约好到西安府会合。两位宣教士对诸城的印象是，蒲城和三原最大，其次是耀州和泾阳。金辅仁到三原的时候，正赶上每年一次的马市，做买卖的、赶集的、闲逛的、看戏的，挤得人山人海，街道水泄不通，几乎寸步难行。金辅仁在街上的时候，还有护卫跟随左右，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他到了高陵，又听到传闻说，当地已有几千名天主教信徒，和两名天主教的主教，其中一人在当地已经住了40年。

经过辛苦跋涉，布德于20日（周六）下午3点左右到达耀州。一开始，他们进城住进一家客栈，并不惹人注意，以为可以在这里安静服事。但是洋人到此的消息传出后，人们蜂拥而至，把客栈挤得水泻不通。布德拿了一些书上街去卖，但是人越聚越多，变成人山人海。当他说有书可卖时，人们如此迫切，有的急着翻看，有的急着掏钱，或抢或拿，推推搡搡，布德被挤得顾此失彼，好在他与百姓相处甚欢。周日早上，布德走访了些店铺，每家都留了一些小册子；整个下午他都出门布道。

周一早晨，布德再次出发，傍晚到达三原，遇到金辅仁，一起歇宿过夜。周二一早，金教士前往高陵，而布教士前往泾阳，很快就走到这个古城，可惜被叛乱分子破坏不少，损毁严重。布德利用周二余下的时光和翌日部分时间售书并宣扬基督之爱。可惜时间太短，无法在城内各处做工。天主教教会在当地很强盛。

1月25日，布德返回西安府城，当晚抵达。金辅仁昨晚到达，会合之后，他们找到一处干净宽敞的住处，位于楼上，服务也周到，每天食宿费是150钱（约合7便士）。只是湖南武官出身的房东，不停地打扰他们。这次西安没有下雪，街道干爽洁净，人来人往。金辅仁街头布道之处，往往有一大群人簇拥跟随他，可惜当时他手上已无书可卖。

停留几日后，他们再次出发走访西安以西诸城。但是，当两人进入第一座城后，发现一些文人已经在此张贴了很多揭帖，其中的内容足以煽动人们对宣教士和福音事工的抵触情绪，于是他们认为最好返回首府，在那里度过即将来临的中国新年。希望新年过后，冰消雪化。因此他们这次在西安逗留超过三周之久。他们清楚的布道信息加上四处分发的福音书册，使福音的知识得以广传。他们离开该城时，深信即便福音使者不得不离开，神也绝不会使他们所做的白费，而将大大赐福并看顾刚刚开始的善工。

2月14日（周三），他们再次出发前往西边诸城。经过两个小城后，赶到Kien-chau，城郭比想象中的要小很多。他们在城里停留了两天，布道并分发小册子，当地人极其友善，听道也很用心。

2月19日，两人再度分开，金辅仁向北去了邠州（Pin-chau）[49]和其辖区的一些县城，再回到凤翔（Feng-tsiang）；布德的目标则是西南方向的武功（U-kong），并希望一路走访几个地方后与金在凤翔会合。午昼刚过不久，布德便到达武功县，拿了一捆书册走到街头，分发了几本后，人群开始安静下来，布教士向他们讲道直到黄昏时分。

2月20日，布德又是几乎一整天都在街头布道，有些人一听就懂，有些人则不容易明白。小孩子们满街嚷嚷着喊：“耶稣赎罪！”（Ye-su shuh-tsui！）这里的地方官员是他所经之地中最友善的。

21日午时，布德一行到达扶风（Fu-feng）。这里虽然是座小城，但是赶上集日，满城都是人。下午的时间，布德都用来布道和分发书册，相信这些书册会被带到很多村庄。翌日早起出门他则发现，街上空荡无人如同弃城。此地很穷，除了一座大庙外，就没什么像样的建筑了。但是同行的中文老师说，这已经比他在陕南见过的所有庙宇都宏大了。在庙里的两间房内就数到有四十座偶像，估计总共约有一百多座，此外还有代表佛教地狱的群雕，展现恶人死后受到的惩罚。整个氛围伤心惨目，明显地证明这个世界徒有智慧却不认识真神。当布德见到一位即将入土的贫穷老妇人拄着拐杖在这些没有生命的偶像前烧纸时，他更加痛心了。离开时，布德留了一些书和小册子给和尚们，他们都很有礼貌。

2月23日，布德一早到达眉县（Mei-hien），然后就上街布道并分发小册子。

2月24日，布德离开眉县，午后不久便来到齐镇（Ki-hien）。布道并分发小册子不多时，他竟与从邠州过来的金辅仁不期而遇。于是他们第二天一同布道并分发小册子。齐镇县城不大，其实北边诸县的城郭都不大。和其他大部分地区一样，这里的人民友善，地方官也很讲礼节。他们不打算在此地耽搁太久，因此早早雇好骡子。即将离开陕西之际，金、布两位宣教士求主大大赐福这地，使用他们过去数月所做的微末之工加添祝福，并求主在返程的路上赐下他自己的同在，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

2月29日，一行人离开西安，顺风顺水地于3月5日（周四）晚间到达King-tsi-kuan，接着乘船来到老河口，然后换船于3月24日到达汉口。他们在汉口停留了两三天，和弟兄姐妹共享团契之乐。之后，他们乘坐开往镇江的汽轮，于4月4日（周三）抵达镇江，又和戴德生先生以及其他宣教同工欢聚一堂。金辅仁深感长途旅行之不便，甚愿能在樊城和西安各设一处类似于驿站的落脚之处，这样同工们就不必不停地返回镇江，而能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巡回布道的事工。

义士敦和巴格道眼中的甘肃 [50]

甘肃省得名于甘州和肃州的合称，面积约为三个苏格兰；人口约1600万。[51]戴德生最初将这个中国省份介绍给西方教会时，曾用“甘愿”（willing）和“肃敬”（reverence）两词来诠释省名的含义。这一次，《亿万华民》的编辑又将甘肃解读为一个“甘愿悔改之省”，可见期待之殷切。

金、布、巴、义四位宣教士于1876年12月19日进入陕西首府西安府城，又于21日兵分两路，巴格道和义士敦继续西行，向甘肃平凉府（P’ing-Liang Fu）进发。出发约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西门外几英里处的景教碑遗址，下马车入寺搜寻，终于在一片废墟中，许多外表相似的碑丛中找到了它。据说这里原来是座寺庙，从废墟的遗址也可以看出原有建筑的恢宏规模。[52]景教碑是一块巨大的扁平石板，立在一只石龟背上，约六英尺高，碑顶刻有一些装饰性的雕塑，底部和两侧都撰有一些古叙利亚文，两侧的碑文有些已经很难辨认。

12月28日，他们在距离长武县（Ch’ang-u-hien）约12英里处进入甘肃境内。虽然甘肃省的饥荒远不如邻省严重，但是灾后的惨状也是随处可见。[53]当天正午时分，他们到达一个叫高家庙（Ko-cha-miao音译）的村庄打尖喂马。村子虽小但人们仍来往繁忙。义士敦和中国传道人利用这段时间，向众人讲道，售出许多福音册子。当地人不知道上帝的存在，也不知道任何与上帝相关的称呼。经过长达110里的长途跋涉，飞扬的尘土令人难以忍受，他们终于在天黑时分到达泾州（Kin-chau）[54]。

12月29日，两位宣教士在泾州布道。泾州是个小城，城外住家和买卖人的数目与城里不相上下。两位宣教士先送了一些书给地方官作礼物，随后带了一些书进城，毫不费力地聚集了一大群人。当地人都极讲礼数。义士敦花了不少时间，尝试向他们阐明基督。福音对他们而言是件新鲜事，大家都听得很认真。尤其让义教士高兴的是，当地人能听懂他讲的道，布道的效果远比在陕西或湖北要好。布道告一段落，开始售书，稍作鼓励后，有人买了第一本书，随后很快被一抢而光。过了一会儿，中国传道人留在城里继续讲道；义士敦则返回客栈，向那些跟进来听道或买书的人谈道。有人想知道宣教士是否能治病，希望他们能去看看他那一条腿瘫痪的孩子。另有一人买了一本有关浪子回头的配插图的小册子，不久后派人送回来，说自己是回民，不想有图中画猪的书。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售出了价值超过3000钱的书册。他们受到很好的接待，地方官也没来找麻烦。晚上，义教士与当地人一同祷告，求主能因着这一天的事工使许多黑暗的灵魂蒙光照、尝天恩。他也更真切地认识到，宣讲主的道，实在不是凭人的智慧，而是通过人的软弱、惧怕和战兢。他们在饭馆用餐时，看到一支骆驼队经过，约有三四十头骆驼，驮的主要是产自兰州的烟草。

12月31日，他们来到一个叫白水驿（Peh-shui-i）的小镇[55]，早上出去与几个当地人谈道。

1月2日，他们来到平凉（P’ing-liang）。此地虽大，却非常荒凉，如同废城。城内外人口约在二三万之间。城里鲜有像样的街道，只有宽阔却尘土飞扬的马路，两边是用泥巴或木头搭建的不规则房子，多半大门紧闭。这里有很多湖南人（据说占一半人口）[56]，也有不少回民。四个人带上书分成两组出门布道：巴格道和中国传道人一组，义士敦与随从一组。义士敦主仆二人来到城外最繁忙的几处布道，当地人都彬彬有礼，听得也很认真，像是能听明白，买起书来也很热切。有人说义教士的中文发音比有些湖南人还清楚。如此布道售书直到太阳落山，大家返回客栈，准备吃饭休息。

1月3日，义教士和随从带着书一起进城布道，聚集了很多人，书也逐渐售完。他们遇到了一位曾在北京听过福音的人。之后义士敦返回客栈稍作休憩，并取更多的书出门，他高兴地看到随从也开始向众人宣讲福音。义教士返回后，随从暂停片刻，又开始布道并售书。巴格道和中国传道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城外。第二天，他们回到城中，于城中热闹所在继续布道售书。

1月5日，他们从平凉出发去兰州，走了40里地后，来到一个叫安国镇（Gan-kweh-cheng）的村子。

1月6日，他们很早起身，5点出发，月色很美，西北风也很猛烈，冷得刺骨。天亮之前便已行了8里地，在那里找人家敲门吃早饭。一路翻山越岭，实在不适合马车，马匹都累得够呛，有一段路宣教士们下来帮着推车，但很快就力不从心，毕竟他们自己也在爬山。天刚黑时，到达隆德县（Long-teh Hien）[57]。这一天他们走了漫长而艰辛的100里地，崎岖山路加上一路令人窒息且呛鼻的尘土，实觉精疲力竭。隆德县以前大概还算蛮重要的县城，现在却几近废墟，几乎找不到什么像样的食物。回民叛军已经先后破坏过两次。当地居民约有1000人。

1月7日，两位宣教士带着同工来到城外的一个山顶敬拜，为了防止万一有狼群袭击，当地武官派了一支护送队，他们只好缩短敬拜的时间。回到城里后，他们开始布道，客栈外面很快就聚集了很多人，义教士讲了一个多小时。

1月9日，到达静宁州（Ts’ai-ning-chau）[58]。这是个颇有规模的城市，人口也多。除了散居城内的人以外，也有很多回民，还有一条专门的回民街。像平凉一样，这里也有一座清真寺。这一天他们主要用来街头布道。

1月12日，到达会宁县（Hwei-ning Hien）[59]，一个看起来非常荒凉的地方。这里明显曾是个大城，广阔的城郊皆围有城墙，可现在都成了废墟。城里约有三四千居民。这一天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布道，有些人似乎很愿意听，但很多人则显得冷漠。

1月14日，度过一个安静的主日之后，他们于1月16日到达安定县（Gan-ting）[60]。这个城市很大，人口众多，应该仅次于静宁州。因为感到很疲倦，义教士稍作休息。快到傍晚时，巴格道陪他一起出去布道。站在离北门不远的一个地方，义教士面对一群人讲道，有的听得很认真，有的却是一副嘲讽之色。讲道告一段落，开始售书，人们蜂拥而上，以至于宣教士们措手不及。义教士靠着墙站，递书的速度怎么都够不上热情购书人的速度。他暗暗求主使这些人追求真理的心，和购书一样热切。

1月17日，早饭之后，两人出去布道，毫不费力便吸引了听道的人群。因为人们来自五湖四海，很多人能听明白义教士讲的，另一些人则觉得很难懂。书卖得很快，直到城里大部分人人手一册后，销量才慢慢下降。

1月20日，快到兰州时，他们穿过黄河的河床，水位很低；还看到一段长城，是一段已经断裂的泥墙。他们快马加鞭，终于在兰州外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但还是错过了内城（或老城）的关闭时间。

1月21日，一行人搬进老城区里的一家客栈，这里的客栈规模都不小，他们住的两个小房间在地上一楼。中国传道人和巴格道出门布道售书，街上人头济济，人们买书的热情也很高涨。他们两度回客栈取书继续售卖，最后不得已收摊停售。人们成群结队跑到客栈来看洋人。这里有很多北京人，有做生意的，也有开店的，不一而足。

1月22日，他们带了一篮子书出门布道，沿着西大街走了约1英里，找不到合宜之处，身后却已跟了一大群人。他们带着众人来到城外，找到一片空地，在那里，义教士和随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讲道，然后开始售书。但是大家争先恐后，乱作一团，他们不得不暂停售书，直到人群安静下来，再尽其所能快速发售，直到一本不剩。他们前脚踏进客栈，人群后脚也跟着进来，几乎一整天都把客栈围个水泄不通。这回巴格道先生和中国传道人也从东门返回，他们遇到的情形相差不多。城里有一位外貌像是犹太人的人，买了一本马可福音，用一个晚上全部读完。第二天他在一个满座的茶馆，把书里主耶稣所行的所有神迹丝毫不差地讲述出来。靠近西门处有一个很大的回民崇拜所。城里城外各有一个天主教聚会处，一名法国神父长驻此地。

1月23日，他们出门布道，站在一个衙门外讲，人们听得很认真。

1月24日，再度出门布道，服事顺利。卖了一些儿童书册（带插图的小杂志）和一些鹧鸪牌（Partridge）的配图墙纸（中国风系列）。

1月27日，他们到达狄道州（T’ih-tao-chau），一个广阔却落后的地方，大部分区域很荒凉，却住着数千人。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一个府，可能在当时是个重要所在。[61]卫三畏（Samuel Williams）[62]说“狄道”这个地名表明这里曾经住过无法无天、放荡不羁的部落民族。他们两次出门布道，发现当地人态度冷漠，悟性迟缓。

1月30日，一行人到达渭源县（Wei-yuen Hien），一个很小的地方，只住着几百人。他们遇到一个以乱贼身份来到此地的镇江人，他在此一住就是14年。他说他当年来时，这里还是城郊都被城墙围起的大城，现在只能看到一些断壁残垣。两人稍作休憩，马上出门布道，也确实抓住了良机。

1月31日，天黑前到达巩昌府（Kong-ch’ang Fu）。第二天，他们带了几本书出门布道，聚拢过来的人来自好几个省。之后来了好几位不错的访客。傍晚，一名四川人过来拜访，信奉天主教，只是尚未被教会接纳。他给义教士看了一本圣人历（又作瞻礼单）[63]，一本教义问答和一本连祷册，坚持认为彼此的教义是一样的。义教士花了点时间向他展示重要区别，最终得出结论，此人乃是术士和骗子，以此为走江湖的手段。傍晚，义教士邀请了两位当地乡绅喝茶谈道，他们如约而至。

2月3日，早饭后再度启程，提前到达宁远县（Ling-yuen Hien）[64]，街上很拥挤。第二天，他们一早起床为漫长一天的服事作准备，令人吃惊的是，街上只有十几个人。看来昨天是个赶集的日子，所以有很多人从周边村镇进到城内。

2月5日，离开宁远约30里地，一行人经过一个叫洛门（Lao-men）的镇子，正赶上集日，约有八千到一万人带着各色货物来赶集，他们费尽全力、左推右攮才挤过集市。遗憾的是预先不知道今天是集日，否则他们或会安排在此停留一天。在当地，每月逢三或逢八为集日，一个月共6次。又走出20里地，经过另一个小村子，当地人说第二天是赶集的日子。

2月6日，到达伏羌县（Fu-chien Hien）[65] 后，巴、义两位宣教士来到北门外布道。围上来听道的人不少，也都听得很明白，所剩无几的书和福音册子很快售完。今天约有3万人在此。

2月9日，他们来到秦州（Ts’in-chau）[66]，秦州是个繁忙的大城，由六个小城组成。城里的主大街贯穿城市，有9里（约3英里）之长。他们在此地住了几日，2月14日晚上，一位士绅从邻近的客栈过来，与他们交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很熟悉世界地图，说话方式也颇与众不同。他问宣教士们是否知道马嘉理事件的结案，[67]还提到李文斯顿在非洲的新发现，以及德法之间最近一次战争。然后，他们谈到福音。他以中国人中极少见的方式，很坦率地说出他的不信，并把自己置于反对者的地位。他很善于辩论，并能非常自如地引用孔子的话。他指责中国传道人忘本，并说他自己不敢说传道人所讲的有关耶稣的事。中国传道人被此人的指责所激怒，用他自己的话有力地反驳他。那人还谈到商人等人有罪，但否认自己有罪。

2月22日，他们穿过边界进入陕西，途中所见山脉宏伟，景致壮美。

3月4日，一行人启程去老河口，于25日到达。3月28日那天，他们继续前进，经樊城后于4月6日到达汉口，在那里他们找到一条1小时之后出发的船，于是匆忙上船，返抵镇江已是4月9日半夜。

译后记

巡回布道向来是内地会早期的重要宣教方式[68]。在通讯和交通都不便的年代，从沿海地区西行到陕甘两省，实在是一段难于登天的旅程。我们也无法想象，在没有手机和微信的年代，布德和金辅仁这两支宣教小分队，是如何不断地“分兵”又不断“会师”的？在没有取款机和支付宝的年代，他们又是如何在往返数千里、长达数月之久的旅程中，维持开销，安排后勤的。细心的读者或许会发现，1876年的圣诞节和1877年的元旦，四位宣教士都是在赶路、布道和售书中度过，相当于中国人在大年初一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加班工作。宣教士的笔下没有流露出任何思乡之情，我们也无法想象他们究竟是喜是忧，更无法探知他们的父母亲友读到这些报道时的感受。但是他们传福音的劲头和喜乐，却透过泛黄的古卷，清晰地向140年后的我们说话。

其实陕甘两省对基督教元素并不陌生。早在贞观年间，景教僧阿罗本（Olopen）便通过丝绸之路从波斯抵达长安，很快在全国达到“法流十道”、“寺满百城”的盛况。[69]元朝“外商”马可·波罗的日记告诉后世，西北是“也里可温教”的重镇，陕甘诸城都可以看到十字寺。[70]到了明朝，因着陕西王徵和韩霖两大家族的归信，天主教开始从中原流向西北，内地会在甘肃建立首个宣教站的同一年（1878年），当地天主教信众的人数足以使陕西代牧区在兰州分设甘肃代牧区。[71]相比之下，伊斯兰教的传播更为深远兴盛。到了内地会入甘的年代，该省已有三百万回民、八百间清真寺，超过了波斯、埃及以及伊斯兰教发源地整个阿拉伯半岛。然而，真正的福音使者却姗姗来迟。《亿万华民》的编辑为此痛心，也激励英国读者向神祷告：“哦，主啊，你的子民还要昏睡多久呀！在这黑暗之地，救主苦等分娩之痛所结之果还需要多久？！”[72]

在布德眼中，几乎每个陕西城镇的百姓都是彬彬有礼、用心听道、热心买书的。我们无法判断究竟是陕西人特别渴慕福音，还是布教士这位旁观者（beholder）特别爱中国人？或许是十年内战让幸存者的心肠更柔软、更想了解永生的奥秘？亦或是每个驻足听道的人都在互相残杀中失去过亲友，因此更渴慕和平的福音？参比同一时期，义士敦笔下对甘肃百姓的描述更中立些：有的愿听，有的冷漠，有的嘲讽。整体而言，这次陕甘之行没有遭到人为的抵制，他们没有遭遇到祝名扬等人在三湘一带遇到的驱逐、围攻、欺诈和暗算。

这些描述，难免让人联想起福音书中耶稣的教导：“你们无论到何处，进了人的家，就住在那里，直到离开那地方。何处的人不接待你们，不听你们，你们离开那里的时候，就把脚上的尘土跺下去，对他们作见证。”（可6:10-11）福音进入神州各地的时间有先有后，有长有短，有时是因为交通不便，有时是因为宣教资源不足，有时则是因为当地人抵制排外，错失了蒙福的机会。愿意接待福音使者的城市，通常较早能有宣教站建立其间。

就晚清较低的识字率推测[73]，围着洋教士听道的路人，大部分都是文盲，但是他们还是愿意踊跃买书。这也是早期赴华宣教士观察到了一个福音契机：中国人即便不识字，仍然尊重文字、印刷和纸张。普通百姓通常觉得印在纸上的道理，多少有点道理；装订成册的文章一定很有学问；即便自己看不懂，也要买一本回家，向识字的乡邻亲友请教。就这样，福音借着文字事工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拓荒先驱者的脚踪令人钦佩，内地会团队后来在陕甘两省的事工，也是可歌可泣、可圈可点。譬如，内地会于1918年在兰州建成的博德恩医院，是当时甘肃全省唯一一家现代医院，西北“拓荒四人组”中金辅仁的儿子金品三（George King Jr.）此时已长大成才，以医疗宣教士的身份继承父志，出任首任院长。1920年代初，戴德生的儿媳戴存义师母在海原大地震[74]期间走访了西北诸省，并发现“四人组”初探陕甘之后近半个世纪，还是有很多乡镇没有福音站，需要城市里的宣教士们按传统方法不定期地下乡布道，因而著成《大西北的呼唤》（The Call of China’s Great North-West or Kansu and Beyond）一书，呼吁新一代的西方青年人献身中国西北。1941年，布德和金辅仁当年“会师”的小县城凤翔，由戴德生的孙子戴永冕（James Taylor II）在那里成立了“西北圣经学院”（Northwest Bible Institute）。这个学院的副院长马可牧师[75]，不久后便成立了“遍传福音团”，向内地会投身“回宣”的宣教士学阿拉伯语，为“福音传回耶路撒冷”之异象作预备。

经过数代宣教士半个多世纪的耕耘，本文所提到的很多陕甘州府都建立了礼拜堂、布道所和福音站。宣教士离开中国之后数十年来，基于圣灵的工作和老一辈传道人的忠心事奉，今天的西北聚集着更多的汉人信徒。面对身边的天主教教友和回民邻舍，我们是否有同样的福音心志为主兴起，作盐发光？当年内地会宣教士在陕甘两省看到的不仅是战乱和饥荒对当地的破坏，伊斯兰教和天主教的盛行，还有人心的饥渴，当我们举目望田的时候，是否有同样的看见？甚愿这一篇重见天日的史料，成为西北众教会的激励。

13. 封三

真教会的特征

文/约翰•加尔文（John Calvin）

基督的启示帮助我们看见真教会的面貌。我们在哪里看见传讲和听从神纯正的道、根据基督的吩咐施行圣礼，我们就不可怀疑，那正是神的教会（参弗2:20）。因为神的这应许必定应验：“无论在哪里，有两三个人奉我的名聚会，那里就有我在他们中间。”（太18:20）

若教会传神纯正的真道并尊荣这真道，也正当地施行圣礼，我们就无疑当视之为真教会，因我们确信这教会必定结果子。这样就能保守普世教会的合一，因为邪灵从一开始就攻击这合一。

我们以上说过教会不可或缺的两个特征是传扬真道和施行圣礼。只要有这些特征，教会必定结果子并在神的祝福下兴旺。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哪里在传扬真道，哪里就立刻结果子；但神的真道若固定在某一个地方被传扬，就必定会有果效。无论如何，当福音被传扬和听从，以及圣礼被施行，教会的真面貌就在那里毫无矫饰、毫不模糊地显现，且无人能弃绝她的权柄、不理会她的劝勉、抵挡她的决定，或藐视她的惩戒而不受处罚，更何况离弃她或分裂她的合一。

教会被称为“真理的柱石和根基”以及“神的家”（提前3:15）并非无故。保罗在这里的意思是教会保守神的真道，免得它在世上消失。因神喜悦借教会保守祂的真道被纯正地传扬，并启示自己为一家之父，因为祂以灵粮喂养我们并赐予我们救恩所需要的一切，且圣经记载基督拣选祂的教会并将之分别出来，做祂“圣洁没有瑕疵的新娘”（弗5:27）、“他的身体……以及他所充满的”（弗1:23），也是对教会另一个极大的尊荣。

本文取自加尔文，<我们必须保守与真教会的合一，因为她是所有信徒的母亲>，于《基督教要义》，卷四：《神召我们与基督相交，并保守我们在其中的外在方式或帮助》，钱曜诚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1035-37。略有编辑。

Notes

[←1]

本文取自美国正统长老会网站。https://www.opc.org/feature.html?feature_id=193。2018年10月20日存取。承蒙作者授权翻译转载，特此致谢。——编者注

[←2]

本文摘录自伯克富《系统神学》第五部分第三章。伯克富，《系统神学》，随真译（预计2019年春季出版），承蒙美国麦种传道会授权转载，特此致谢。本刊在围绕“教会论与教会建造”这一主题组稿过程中，得到了大牛弟兄的荐稿帮助。大牛弟兄对本文的荐语切中肯綮，值得分享，故一并刊登。伯克富为改革宗长老会神学家，本刊转载此文，并非认同在教会治理中，只有长老会原则合乎圣经。正如作者在文中坦陈：“改革宗教会并未宣称，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具有神圣权柄，并且非常乐意承认，这个体制的许多细节都是根据权宜之计和人类的智慧决定的。”分享本文的原因是有鉴于，改革宗长老会在思考教会治理体制时，努力使“其一切的基本原则都直接源自圣经”。这是容易被忽视的，也是值得反思与学习的。——编者注

[←3]

Scottish Theology and Theologians,130.

[←4]

参Wilmers, Handbook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New York, 1921），134。

[←5]

[] 可参考如：迈克·何顿，《基督徒的信仰——天路客的系统神学》，麦种翻译小组译（南帕萨迪纳：美国麦种传道会，2016），723-745。迈克·何顿，《教会》杂志翻译为麦克·霍顿。——编者注

[←6]

[] 华德·凯瑟，《新约中之旧约引据》，梁洁琼译（台北：中华福音神学院出版社，1991)，314-316。另见，约瑟夫·费茨迈耶： “Some think that he is interpreting Deuteronomy in a figurative sense (without further specification): so Grosheide, 1 Cor, 205; Schrage, 1 Cor, 2.299; Soards, 1 Cor,189. Others in an allegorical sense: so Arndt,‘Meaning’; Hanson, Living Utterances, 136; Jeremias, ‘Paulus als Hillelit,’ 88-89; Kremer, 1 Cor, 187; Lee, ‘Studies,’ 123; Lohse, ‘Kümmert,’ 314; Longenecker, Biblical Exegesis, 126.” （Joseph A. Fitzmyer, First Corinthians, Anchor Yale Bible, Vol 32 (New Haven &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362）

[←7]

[] 华德·凯瑟，《新约中之旧约引据》，316-317。

[←8]

[] 相比保罗阐述的到底是谁的意思，学界同样（乃至似乎更加）关注另外一个问题，即保罗为何以绝对的口吻说“全是为我们说的”，为何神所挂念的并不是牛。如David E. Garland在他《哥林多前书注释》中所说：How Paul interprets the passage about not muzzling an ox (Deut. 25:4) has drawn more attention from scholars than the point he draws from it. What does he mean that God does not care for oxen (9:9)? Does he ignore Scripture’s literal sense and resort to allegorizing to extract a higher, spiritual meaning from the text? Many argue yes.” David E. Garland, First Corinthians, Baker Exegetical Commentary on the New Testament (Baker Academic, 2003), 电子版，9:8-12a注释。华德·凯瑟（《新约中之旧约引据》，320）认为，保罗如此声称，因为这命令是为全人类设的，内容上包含人和动物，但这命令只可能是对人发出，要人遵守，而非对牛。但他似乎混淆了神“为”（διά）谁说和“对”谁说。神对人发布命令，内容上仍然可以只关乎牛。本文忽略这个语法问题，视为相关性不强。

[←9]

[]Peter C. Craigie, The Book of Deuteronomy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76), 313.

[←10]

[] Dennis T. Olson, Deuteronomy and Death of Moses (Oregon: Wipf and Stock Publishers, 2005), 108, 110.

[←11]

[]Olson, Deuteronomy and Death of Moses, 108, 110. 另：莱特称其中24:6-22的相关内容为“照顾贫困人利益的法规”。（莱特，《上帝子民的伦理学：重现申命记中的恩典社会》，白陈毓华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241）

[←12]

[] 莱特，《上帝子民的伦理学：重现申命记中的恩典社会》，142。

[←13]

[] Georg Braulik, “The Sequence of Laws in Deuteronomy 12-26 and in the Decalogue,” in A Song of Power and the Power of Song: Essays on the Book of Deuteronomy, ed. Duane L. Christensen(Indiana: Eisenbrauns, 1993), 314-315.

[←14]

[] Braulik, “The Sequence of Laws in Deuteronomy 12-26 and in the Decalogue,” 321-322.

[←15]

[] Olson, Deuteronomy and Death of Moses, 49.

[←16]

[] 莱特，《上帝子民的伦理学：重现申命记中的恩典社会》，58。

[←17]

[] D. L. Christensen, Deuteronomy 1-21:9,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6A (Dallas: Word, 2001), 106, 119.

[←18]

[] Christensen, Deuteronomy 1-21:9, 107.

[←19]

[] J. Gordon McConville, Deuteronomy, Apollos Old Testament Commentary (IVP Academic, 2002), 128.

[←20]

[] 莱特，《上帝子民的伦理学：重现申命记中的恩典社会》，59。

[←21]

[] Christensen, Deuteronomy 1-21:9, 120.

[←22]

[] J. Gordon McConville, Law and Theology in Deuteronomy (Sheffield: JSOT Press, 1984), 17.

[←23]

[] McConville, Law and Theology in Deuteronomy, 13.

[←24]

[] McConville, Law and Theology in Deuteronomy, 10-11.

[←25]

[] Olson, Deuteronomy and Death of Moses, 79.

[←26]

[] McConville, Law and Theology in Deuteronomy, 17-18.

[←27]

[] McConville, Law and Theology in Deuteronomy, 151.

[←28]

[] 民数记16-18章是关于这个主题的重要经文。16章论及“利未的曾孙”可拉一党的背叛以及随后百姓又一次对摩西和亚伦的攻击，第一次的结局是可拉一党并献香的二百五十人的死亡，第二次是一万四千七百人在瘟疫中死亡。17:12-13引述百姓的恐惧，连续五次喊道“我们死/灭亡啦!”而接下来的段落中，神以连续五个“免得你们死亡”（17:10，18:3、5、22、32）来回应百姓的绝望喊叫。民数记关于祭司当得之物和利未人十一奉献的具体内容，是在这个“免得你们死亡”的框架里面来陈述的。亚伦和他的儿子、族人要担当干犯圣所和祭司职分的罪：“从今以后，以色列人不可挨近会幕，免得他们担罪而死。惟独利未人要办会幕的事，担当罪孽，这要作你们世世代代永远的定例。”（民18:22-23）正如16章中百姓两次悖逆，神说“你们离开这会众，我好在转眼之间把他们灭绝”（民16:21，45a），但摩西和亚伦两次“俯伏在地”（22，45b） 使百姓免于灭亡一样，神命定祭司利未人代替百姓事奉神，使得百姓不至于因犯罪而死。在这个框架内，神提及祭司百姓当得的物，神赐给利未子孙的十分之一，以及利未子孙从十分之一中再奉献十分之一给祭司等等内容。所有这些对于旷野百姓属于历史性的内容，在申命记18:5以一个“因为”涵盖。

[←29]

约翰·弗雷姆，〈教会的本质〉，于《救恩出于主耶和华——系统神学导论》，刘立国译，IIIM 神学教育资源中心，2018年11月9日存取，http://c.thirdmill.org/books/SBTLchapter18.pdf。

[←30]

〈马太福音12:15-21注释〉，《研读版圣经——新译本》（环球圣经公会，2009），1487。

[←31]

本文取自福音联盟网站，标题为编者所拟，原文标题为“10 Books on Ecclesiology You Probably Haven’t Read But Should”，https://www.thegospelcoalition.org/article/10-books-on-ecclesiology-you-probably-havent-read-but-should。2018年11月1日存取。承蒙授权翻译转载，特此致谢。——编者注

[←32]

William J. Abraham, The Logic of Renewal (Eerdmans, 2003), 182 pages.

[←33]

Karl Barth, Ad Limina Apostolorum: An Appraisal of Vatican II (St Andrew, 1969), 80 pages.

[←34]

John Calvin, 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Book IV (Westminster John Knox, 1559 translation edition, 1960), 1800 pages.

[←35]

Stanley Hauerwas and William H. Willimon, Resident Aliens: Life in the Christian Colony (Abingdon, 1989), 175 pages.

[←36]

Joseph H. Hellerman, When the Church Was a Family: Recapturing Jesus’ Vision for Authentic Christian Community (B&H Academic, 2009), 240 pages.

[←37]

Paul S. Minear, Images of the Church in the New Testament (Westminster John Knox, 2004), 312 pages.

[←38]

Lesslie Newbigin, 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 Society, The Household of God: Lectures on the Nature of the Church, and The Open Secret: An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logy of Mission.

[←39]

R. R. Reno, In the Ruins of the Church: Sustaining Faith in an Age of Diminished Christianity (Brazos, 2002), 208 pages.

[←40]

Alexander Schmemann, The Eucharist: Sacrament of the Kingdom and Of Water and the Spirit: A Liturgical Study of Baptism.

[←41]

John Webster, “On Evangelical Ecclesiology”, Confessing God: Essays in Christian Dogmatics II (Bloomsbury T&T Clark, 2005), 242 pages.

[←42]

Delitzsch Franz, Biblical Commentary on the Psalms (London: Hodder and Stoughton, 1902), 119. 转引自威廉·范甘麦伦，《诗篇（上）》，潘秋松、邵丽君译 （南帕萨迪纳：麦种传道会，2011年），252。

[←43]

本文选自即将出版的《保罗的末世论》（古道译丛：圣经神学系列）一书，略有编辑，承蒙授权转载，特此致谢。——编者注

[←44]

见《教会》杂志总第73期。——编者注

[←45]

陕西部分的内容，主要根据：“The Province of Shen-si—From the diary of Mr. Charles Budd,” China’s Millions, British Edition, Dec. 1877, 150-151; “Province of Shen-Si—Letter from Mr. King,” China’s Millions, British Edition, Aug. 1877, 92-93。也请参看：〈一八七七年的中国内地会（三）〉，《教会》48，2014年7月，77-84。

[←46]

不同史料的数字有所出入，据《中国人口史》第5卷《清时期》的统计（第635页），陕西人口在咸丰十一年（1861年）有1394万，到光绪五年（1879年）因回民叛乱锐减至772万。

[←47]

到了1877年6月，金辅仁和义士敦再度经陕入甘。同样一段路，到了仲夏，更为艰辛，光抵达西安就花了39天时间。6月19日，金辅仁在信中写道：“我们明天将到达陕西首府西安。大家都疲惫不堪。除了最后5里地是骑马之外，从 King-tsi-kwan 过来的240里路每一步都是走的。关键是日头太晒了。我们尝试过在星光下起行，坐在树荫下，以及其他各种方法，但依然酷暑难当。同行人中有一人眼睛发炎已经好几天，我怕的是义士敦先生会染上这种炎症。在这些步行的日子里，炙热的风常常吹打我们的脸颊，那感觉就像是在蒸汽船的机房里一样。从这里到甘肃的这段路，我们将改坐马车，因为大家的体力已经透支殆尽。过去的每一天，我们平均步行25到30英里，日常饮食只有干面包、印度玉米和肉汤。到达甘肃之后，我们决定尽可能少出门，直到暑热退去——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尽量待在室内学习，凉爽的时候再出去布道。我们可能需要时不时地短途旅行一下，让人们看到我们并非要定居一处。”义士敦于6月21日在西安府写信说：“城外的客栈都住满了，只能住进城内。最近银价很低（一盎司只能换1250钱，之前能换1600钱），相比之下每样开销都显得很贵。百姓们都在抱怨庄稼歉收。一路上看到小麦和豆子长得不好，不过大麻倒是长势喜人，鸦片如同洪水泛滥，到处都是。我们两人都还算好，尽管时不时有点发热的症状。”他们计划6月21日这天启程去甘肃，打算在经过平凉府时，停留几周，再慢慢走访周边的城市。（“Recent Intelligence,” China’s Millions, British Edition, Jan. 1878, 14.）

[←48]

今陕西省大荔县。

[←49]

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彬县、长武、旬邑、永寿四县地。

[←50]

“Kan-suh——From the Dairy of Mr. G. F. Easton,” China’s Millions, British Edition, Nov. 1877, 141-143.也请参看：〈一八七七年的中国内地会（三）〉，《教会》48，2014年7月，77-84。

[←51]

不同史料的数字有所出入，据《中国人口史》第5卷《清时期》的统计（第635页），战争前的咸丰十一年（1861年），甘肃全省人口总数约为1900万人，战后的光绪六年（1880年）人口不到500万，锐减了1400万人。

[←52]

当时的景教碑应该是在一个叫金胜寺（又称崇仁寺）的地方，因战乱碑寺被焚毁，碑石暴呈荒郊。直到1907年才移至西安碑林安置。

[←53]

“Recent Intelligence,” China’s Millions, British Edition, Mar. 1878, 42.

[←54]

今甘肃省泾川县。

[←55]

今甘肃省平凉市崆峒区白水镇。

[←56]

因清廷派湘军左宗棠出任陕甘总督，平定回乱，收复新疆，以此推测，可能有很多湖南人迁居甘肃。

[←57]

今属宁夏省固原市。

[←58]

疑为 T’sing-ning-chau 的误拼，静宁州是清代的行政划区。

[←59]

今属甘肃白银市。

[←60]

今属甘肃省定西市。

[←61]

义士敦的理解略有出入：乾隆三年（1738年）临洮府移治，改为兰州府；同时，升狄道县为狄道州，属兰州府。今为甘肃省定西市临洮县。

[←62]

全名Samuel Wells Williams（1812年9月22日－1884年2月16日），美国首位汉学家，义士敦文中所引用的卫三畏对狄道的认识很有可能记录在1848年出版的《中国总论》中。

[←63]

这是天主教教会年历，把与每一天相关的圣人放在一起，叫做“圣人的瞻礼日”（feast day），每逢这日，便鼓励教友学习这些圣人的品行。

[←64]

宁远县为清代行政划区，今为甘肃省天水市武山县。

[←65]

今甘肃省甘谷县。

[←66]

今甘肃省天水市。

[←67]

马嘉理事件，又称滇案。英国驻华公使书记官翻译马嘉理（Augustus Raymond Margary）在滇缅边境被当地军民击毙，引起中英外交纠纷，最终以1876年9月签订《烟台条约》为结案。

[←68]

详参：〈中国内地会的巡回布道策略——戴德生牧师在1877年赴华宣教士大会中的发言〉，《教会》68，2017年11月，62-71。

[←69]

景教，乃唐代正式传入中国的基督教聂斯脱利派，也就是东方亚述教会，是公元4世纪从希腊正教（东正教）分裂出来的基督教教派。中文以景教命名，取“景”字“光明辉煌”之意，一度在长安和全国都建有教堂，初称“波斯寺”，后更名为“罗马寺”、“大秦寺”，以少数民族信众为主。

[←70]

“也里可温”（arkagun）是元朝人对基督徒和教士的通称，包括景教徒和天主教徒；基督教教堂因为有十字架的记号，俗称“十字寺”。

[←71]

详见：http://zh.wikipedia.org/wiki/%E5%A4%A9%E4%B8%BB%E6%95%99%E5%85%B0%E5%B7%9E%

E6%80%BB%E6%95%99%E5%8C%BA （2018年11月8日存取）

[←72]

“Kan-suh – From the Dairy of Mr. G. F. Easton,” China’s Millions, 142, footnote.

[←73]

不同方法推测的识字率出入很大，美国学者 Evelyn S.Rawski（罗友枝）对 19 世纪清代人口识字率的推测结果为，男性识字比例约在 30%—45%之间，女性只有 2%—10% 。见：Evelyn Rawski, Education and Popular Literacy in China(Ann Arbor :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79), 23。若以清代男女比例为 120:100 计算的话，清代整体的识字率约在20%左右。另参：<清代民众识字问题的再认识>，《中国社会科学评价》，2017年第2期，96-110。

[←74]

1920年12月16日晚发生的西北大地震，为中国二十世纪最大的一次地震，强度达8.6级，十万人丧生，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以《在山走动的地方》（Where the Mountains Walked）为题专文报导，可见影响之大。

[←75]

原名马培萱，系河南省杞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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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卷首语

拒做滚石！1

教会的治理2

“神所挂念的是牛吗？”

当冬天近了，麦子正向下扎根

在东方，探求教会与国家的边界

关于教会论你应该读的书31

沉默的救主

十架是所信，教会是我家

魏司坚：两个世界之间43

内地会宣教士首次陕甘拓荒之旅

封三